苗苗的渗透率,卡在百分之五,稳了五天,第六天又往上拱了半分。
那五天我数着过。每天早上先看监护仪,绿线走得平,我才去楼下买早饭。第六天不一样,我刚推开病房门,就听见提示音比往常密,滴滴,两声挨得近。窗帘半拉着,光落在床尾,被面白得晃眼。苗苗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指头蜷着。我把带来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没敢放响,先弯腰去看屏幕上那个数。小数点后头那半分,红得扎眼。我站直了,又弯下去看了一遍,怕自己看错。
我盯着监护仪,那道绿线扭得比前几天急,一忽儿高,一忽儿低,滴滴的提示音跟着紧了两拍。系统弹红字。百分之五点五。警告,常规靶向药边际效用递减。建议,引入灵药辅助,压制诡异侵蚀。
靶向药是科学,灵药是武道,两条路,苗苗得一起走。可灵药难寻。南城大些的药铺,一株像样的安神灵草,要价半块上品灵石。我兜里那两块,是留着固封、留着苗苗救命的,捏在指头里掂了掂,舍不得往外掏。
老周听我一说,一拍大腿,啪。你咋不早说。城西棚户区,有个姓卜的瞎子,年轻时是药谷出来的,后来不知咋的瞎了眼,窝在棚户区给人瞧病,灵药土方一绝。你妈当年,还跟他换过药。这人,信得过。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半块上品灵石,按老周指的路,钻进了棚户区。
那片房子矮,墙是拿旧砖和铁皮拼的,巷子窄,头顶晾着衣裳,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风一过,谁家门口晒的一排草被掀得沙沙响,味道又苦又冲,钻进鼻子,呛得我咳了一声。
卜叔住最里头一间土房。门开着半扇,吱呀。
屋里比外头还暗,泥地扫得干净,靠墙一溜竹匾,匾里摊着晒到半干的草,一卷一卷,颜色从青到褐,分得清清楚楚。灶边蹲着个小砂锅,锅底结着层黑垢,药味就是从那儿来的,苦,压着点回甘。他坐的小马扎矮,四条腿拿铁丝缠过,坐上去吱一声。墙上没挂什么,只钉了排木钩,钩上垂着几把捆好的草,风从门缝进来,草叶窸窣蹭着墙。我站在门口,先吸了口气,那股冲味顶得喉咙发紧,眼睛都涩了半分。他没催,手里那把草,还慢慢捻着。
他坐在小马扎上,眼睛蒙着白布,听见我进门,头也不抬。
灵石味,上品的。小娃,你身上没病气。你这是,替人来求药的。
我站住了。您怎么……知道。
上品灵石带着股清气,你身上的清气,是急着往外给人的。他把草搁进簸箕,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坐。说吧,救谁,什么症。
我蹲下来,跟他平了平。苗苗的事,我拣能说的说了。没提诡异,只说妹妹血脉里进了怪东西,医院的靶向药,压不住了。
卜叔听完,半天没吭声,伸手先摸了摸我递过去的那半块灵石,指腹在石面上蹭了两圈,又来摸我的手腕。三根指头搭上来,凉,干,像老树皮。搭了没两息,他手忽然顿住。
小娃……你脉里,封着东西。封得深,可底子,吓人。你这封,跟寻常废脉,不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咯噔。他摸到了遗脉。
卜叔收回手,正了正脸色,白布下的眼皮动了动。你妹那怪东西,和你的封,同源。我给你配个方子。三叶镇魂草为主,配南城地下的阴泉水煎,每日一盅。这方子治不了根,只把侵蚀压住,替你挣时间。灵石,我收四分之一,余下的,留着你救急。你妈当年,也这么抠,抠出来的,都是给儿女的命。
他转身从墙角扒出一小把草,拿麻绳捆了,塞我手里。草叶干,扎手,一股清苦味。我攥着那包药草出来,棚户区的风夹着土腥,吹得晾衣绳哗啦晃。卜叔没收全灵石,还一把摸出了我的遗脉。这世上,能一眼看穿我底子的,又多了一个。母亲当年布下的,是一张网。网里,有老周,有卜叔,有那些,她信得过、也信得过她的人。
回到出租屋,我按卜叔的法子煎药。砂锅咕嘟咕嘟冒了小半个时辰,药汤黑,苦味顶着锅盖往外钻,噗,噗。
砂锅是房东留下的,底薄,火大了容易糊,我守在灶边,拿筷子隔一会儿搅一圈。阴泉水是卜叔一并给的,装在小玻璃瓶里,凉得扎手,倒进锅时,水面先泛了层细沫,再慢慢沉下去。三叶镇魂草泡开,叶子舒成三片,颜色由褐转青。我数着时辰,不敢多煎一分,也怕少了一分。窗台上那盏灯嗡嗡响,锅盖被顶得轻轻跳,咔哒,咔哒。整间出租屋都是那股清苦味,连工服上沾的辣椒油味,都给压下去了。
我滤出一盅,晾到温,连夜送去医院。
苗苗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喝,喝完吐了吐舌头。哥……苦。
给你备着糖呢,我把糖块塞她手心。她含着糖,眼皮慢慢沉下去。监护仪那道扭着的线,一点一点,松了,重新走回平稳的起伏。渗透率,又按回了百分之五。她睡着了,手露在被外,比前几日暖。我坐在床边,拿指背碰了碰她手背,又替她掖好被角。碟子里还剩几株没煎的草,干巴巴地蜷着。哥能找来的药,就不止靶向药这一条路。哥能打的,也不止拳头这一回事。这城里,肯帮我和苗苗的人,比我以为的多。
往后的日子,卜叔的药,一日一盅。苗苗的渗透率,被死死按在百分之五,没再往上拱。我隔三差五去棚户区,有时带俩鸡蛋,有时带半袋米。卜叔不客气,收了,反手塞给我几株新晒的草,麻绳照样捆得紧。
有一回,我问他,我的遗脉,能不能提前解。他搭着我的脉,沉吟半晌,簸箕里的草沙沙响。小娃,遗脉是刀,也是靶。你解得快,那东西来得猛。你妈封它,是替你挣时间,糟蹋不得,急不得。
我记下了。卜叔的话,和妈的笔记,一个意思。得慢,急不来。苗苗喝药总皱眉,说苦,我就变着法哄她,今天说喝完给糖,明天说喝完讲个故事。她笑着把那盅药灌下去,我就觉得,药是苦的,可她还活着,这点盼头,比糖甜。
夜里我翻妈的笔记,就着出租屋那盏嗡嗡响的灯,把卜叔的方子,一笔一笔,记在空白处。三叶镇魂草,阴泉水,每日一盅,压侵蚀。笔尖沙沙,字迹不如她的稳,可一笔一画,都是给妹妹续的命。妈没写完的,我替她,接着写。
写到最后一笔,我正要合本,系统在眼尾慢慢浮出一行。
灵药压制方案,已录入。苗苗渗透率,百分之五,稳定,已持续六日。备注,药压得住,拔不掉根。三叶镇魂草存量,按一日一盅,可支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我咬了咬这几个字,笔尖还悬在纸上,没落下。隔了一息,底下又补一行,字冷。
检测到,苗苗体内锚点,与宿主遗脉,同源。已建立关联,渗透率,随宿主封印解除度,同步浮动。
同步浮动。我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发麻,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我把本子慢慢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压了很久。灯罩嗡地闪了一下。隔壁床,苗苗翻了个身,含糊哼了半声,又睡沉了。我没敢再翻那页,起身,把药盅收进柜子,咔哒,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