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斗胜后的第七天,城西演武台的见证人,把一份盖了城印的文书送到了武馆。
那天武馆的门是敞着的。前几日下过一场雨,院里青石板还泛着潮,墙根冒出几丛草,老周蹲着拔了半早上。我把那张缺角桌挪到亮处,拿干布擦了三遍,擦到木纹里那道旧缝都清了。街坊路过,探头问是不是要办什么事,我说等个人。等的什么,我也没多讲。日头爬过院墙,影子一寸一寸短下去,巷口才响起脚步,不快,稳,踩着湿石板,嗒,嗒。老周先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来的是个清瘦老者,挟着个蓝布包,进门先拿袖子拂了拂桌上的灰,才把文书摊开。纸厚,边角压得平,右下角那方城印红得沉,印泥还带点润。他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
武馆归陆家看护,林家停挖武馆地下灵脉,赔上品灵石三块,自此节点事宜,陆家为主。
老周凑过去看,手颤巍巍的,指头在纸上挪,没敢真碰那方印。他拿浆糊抹匀了背面,双手捧着,往武馆正墙上贴。贴歪了半寸,又揭下来重贴,咚,掌心把纸角压实。贴完,他对着墙,弯下腰,鞠了个躬,嘴里念叨。沉儿他妈……你看见没,武馆,姓陆了。你压了半辈子的东西,你儿子,今天把它,名正言顺地接住了。
我站在旁边,没出声。墙皮掉了一块。文书正好压在那块缺角上头。
那三块上品灵石,我没乱花。
一块换了苗苗半年的靶向药,药房的票据我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兜里。余下两块,我交给老周,让他找信得过的匠人,按母亲笔记里那张节点图,把武馆地下那道封印,重新加固一遍。老周捧着灵石,手倒不抖了,指腹把石面蹭了又蹭。你妈当年,就是拿上品灵石镇的封。你这小子,会过日子,不像我,当年只会守着哭。
会过日子,是因为日子经不起糟蹋,我笑。周叔,你当年帮妈埋钥匙,如今帮我固封,这武馆,你我撑着,它就不会倒。
老周嗯了一声,把灵石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去寻匠人,拐杖点着地砖,咚,咚,远了。
林家那边,赵奎再没出现。听说林烨回去后,把挖地下的人手撤了大半,只留了几个,远远盯着节点动静。城里的风言风语,也翻了个个儿。先前是废脉守不住武馆,如今成了废脉把林家干趴了。卖瓜子的、遛弯的,路过武馆都多看两眼,有人还探进半个身子问。陆师傅,收徒不。我那小子,也想学两招。
我没收徒,可把武馆的门,敞开了。
头几天,来的多是看热闹的。隔壁几个半大孩子,趴在院门口,探头看我站桩,我一起势,他们就哄地散开,过会儿又凑回来。老周搬了条长凳坐院里,谁问,就教两句最粗的桩,脚怎么落,气怎么沉,讲得慢,孩子听不懂,也跟着比划。有个婶子拎着刚蒸的糕过来,搁在缺角桌上,说武馆又开门了,该贺一贺,转身就走,没留名。我把门闩摘了,索性不关。门槛被踩得发亮,青石板上,一天到晚印着些湿鞋底子。糕搁到晚上,老周和我一人掰了半块,甜,有点噎。
白天练功,晚上给街坊义务看些小毛病。老周懂点正骨,我搭把手,递个热茶,扶个胳膊。有个老大娘扭了腰,扶着门框进来,哎哟哎哟地哼。老周让她趴在长凳上,两手一托,咔,正了位,大娘长出一口气,直说松快。我递杯热茶过去,她捧着喝完,走时硬塞给我俩鸡蛋,鸡蛋还温着,说陆师傅是好人。武馆这间老屋子,慢慢有了人气,像个,街坊们累了能靠一靠的地方。
系统跳字。武馆归属确认。灵石资源,两块,上品,留存。当前战力,距四品门槛一步。建议,巩固根基,勿因小胜松懈。
我摸着墙上那张文书,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纸角被吹得翘起,我拿图钉按死,指腹在红印边上停了停。
图钉是老周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来的,锈了半边,我拿袖子蹭了蹭,才按进去,咔,钉帽贴着纸,压平了那道翘。文书底下那块墙皮,还是我妈在时补的,青灰的砖,比别处深一号。我退开半步,整张看了一遍,红印居中,字没歪。夜里没人的时候,我常这么站着看它一会儿,看久了,那几行字就淡了,倒像她隔着墙,把一件压了半辈子的事,慢慢交到我手里。风又灌进来一回,纸没再翘。
妈,你用命压住的东西,你儿子,今天把它,名正言顺地,接在了名下。靠拳头,靠这双能看穿破绽的眼,靠你留给我的笔记和遗脉。往后,这武馆,是苗苗的退路,是街坊的依靠,也是我跟你,隔着地下那道封印,说好的,那句沉儿能活了的回音。
夜里我去了医院。
苗苗的渗透率,还是百分之五,稳着。她靠在床头,啃着我带去的苹果,咔嚓,咔嚓,汁水顺着下巴淌,我拿纸巾替她擦了。哥,今天有人问我,我哥是不是大英雄。我说,我哥是送外卖的……送着送着,就把坏人都打跑了。
我揉了揉她脑袋。别瞎吹。
她笑,眼睛亮亮的,苹果核举在半空。哥,武馆保住了,你也不用愁了吧。
不愁了,我看着她。哥现在,有地方,给你当后盾了。
她把苹果核搁进碟里,咔哒一声,心满意足地往枕上一靠。我坐到探视铃响,才起身。
碟里那点苹果汁,我拿纸巾擦了,纸巾团成一小团,攥在手里。她闭着眼,睫毛还在动,没真睡,嘴里含含糊糊哼了半句什么,像小时候吃撑了,赖在椅子上不肯动。我把床头灯又调暗了一格,光圈缩到被面上,她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正好落在光边上,暖黄暖黄的。我拿指背碰了碰,比前几日温。探视铃响第二遍,我才把纸巾丢进桶里,轻手轻脚带上门,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圈黄光还亮着。
走廊灯管嗡嗡,推车从拐角过来,轮子咕噜,远了。
走出医院,夜空干净,没有灰气,星子稀稀拉拉几颗。武馆姓陆,妹妹稳着,敌人退了半步。可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场。地下那个东西,林烨说它醒了,那它,迟早要来讨这笔,被我搅黄了的账。我有了武馆,有了老周,往后,还有会来的人。废脉这条路,我隐约觉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走。
第二天,我拿一块上品灵石,按老周的指点,和他一起,把武馆地下的封印,又巩固了一层。
地窖口一开,潮气先涌上来,带着点土腥。灵石嵌进节点那一刻,温润的光顺着地砖缝漫开,一丝一丝,像给这老屋子,又轻轻加了道锁。老周蹲在旁边,拿拐杖头替我照着亮,嘴里念,慢些,慢些,莫贪快。我掌心那颗珠子,在光漫过来的时候,轻轻一跳,似在回应。我按住它,没让它醒。武馆稳了,妹妹稳了,剩下的,一步步来。加固熬人,腰酸了一整晚,可这间屋子,到底,像个能遮风的地方了。
我收手,正要盖地窖口,系统在眼尾慢慢浮出一行。
封印加固完成。灵石镇得住表层。检测到,加固时,有一缕灰气,未随石光退去,反往节点更深处,沉了半寸。未见消散。
半寸。我盯着这两个字,蹲在原地没动。地窖里那点温润的光,已经淡下去了,砖缝摸着还是凉的。老周在头顶问,沉儿,好了没。我应了一声,伸手把地窖口的木板,慢慢合上,咔哒,扣死。指腹还留着灵石那点温,可掌心底下,那颗珠子,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