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演武台，人挤人。
南城的人爱看赌斗，尤其爱看废脉挑林家这种以卵击石的戏。台下卖瓜子的、吆喝茶的，比台上还热闹，瓜子壳嗑得啪、啪，落了一地。日头晒着台板，木纹被踩得发亮。有人开了盘口，押我赢的赔率，一比八，写在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举得老高。
台是拿旧木板搭的，缝里塞着经年的灰，踩上去咚咚地空响。四角立了柱子，柱上缠着褪色的红布，风一过，呼啦掀一下。见证人的桌子摆在台侧，铺了块蓝布，压着帖文和一方印。我上台前，在台边站了会儿，先看台板，哪块松，哪块翘，脚落下去会不会打滑。台下有人认出我，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那一片脑袋就齐刷刷转过来。瓜子壳还在啪、啪地落。我把鞋底在台沿蹭了蹭，蹭掉路上沾的泥，才迈上去。
林家先派韩通。
他提着长枪上台，靴底踩得台板咚咚响，枪尖一挑，直指我眉心，声音洪亮，台下都听得见。陆沉，废脉也配站这台上。下去，留你条命。
我没接话，只侧了半步，把重心挪到后脚。
他把长枪往台板上一顿，咚，枪杆震得嗡了一声，台下前排有人往后缩了缩。枪尖那点光，随着他手腕一转，晃过我眼睛。我没眨眼，盯着他握枪的前手，虎口绷得发亮，力都攒在那儿。系统在他抬臂前，先把那条直线在眼里铺了出来，从他肩，到枪尖，到我眉心，一条线，直得没有一点弯。风从台侧过来，吹得柱上红布呼啦一响。他脚跟一碾，我知道要来了。我把后脚又压实了半分，呼吸压到肚里，没让胸口起伏露给他看。
他一枪刺来，直线，力沉，带起的风刮过脸颊，把我额发吹得往后掠。枪尖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叮，磕在我方才站的那块台板缝上。系统绿点亮在右后方，收枪回身的半秒，肋下空。我等的就是这半秒。
枪尖擦着我肩过去，布帛被带得吱了一声。我贴身沉肘，借他刺的力，融合，一托他枪杆，顺势送肘在他肋下。他闷哼，退了三步，枪差点脱手，靴子在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吱。他低头看自己肋下，脸涨得通红。
再来。他吼了一声，嗓子发劈。
枪法乱了。虚刺没了，只剩直来直去，一枪比一枪狠，却一枪比一枪好猜。我顺着他的直，每一次都贴着他收枪的空当进。第三招，他膝头一软，跪在台上，咚，枪拄着地，撑住身子，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汗顺着下巴滴在台板上，嗒，嗒，洇出个深色的小圆，慢慢扩开。
台下静了一瞬，跟着爆出吼声，哗啦一片。有人喊。废脉把四品干跪了。一比八的赔率……谁押了谁发财。
柳三娘第二个上场。
她话不多，双刀一抖，织成一片网，密得像罩下来的雨，刀光晃得人眼花，铮，铮，两声叠在一处。
她脚下的步子碎，前脚一点，后脚就跟上来，刀跟着步走，一步一刀，密得连风都插不进。头三刀我全让了，往后错了小半步，刀尖擦着我衣襟过去，嘶，布面被挑起一根线，没破。台下有人吸了口凉气。我盯着她右手腕，看那只腕子怎么起，怎么收。刀光晃得眼酸，节奏却一下没乱。刀网密归密，织得再紧，也得有收线的一瞬。
我数着她的刀，一，二，三，数到七，第七刀右手果然慢了一拍。就在那一拍里，我突进，压她腕。她左手刀虚晃过来，没晃住我，真杀招的右手，被我反手一扣，扣得实。刀落，当啷一声，两把短刀先后砸在台板上。
她愣住，低头盯着被我扣住的手腕，半天没动。你……怎么专挑我换气那下。我练了十二年，没人看得出来。
你每七刀慢一拍，我松开她，退开半步。那拍，你网漏了。十二年练出来的习惯，你改不掉，我也正好，钻这个漏。
她弯腰捡刀，没再看我，转身下台，刀鞘碰了下台沿，咔。
林家那个客卿，始终没上台。
赵奎站在台边，脸色铁青，冲台下使了个眼色，没人动。连林家自己人都知道，那客卿是唬人的。系统跳字。客卿未现身。推断，林家虚张声势。赌斗，宿主二连胜，按帖，武馆归属已定。
见证老者拄着杖上台，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宣。
他宣得慢，每念一句，就拿指头在帖文上点一下，点到停挖武馆地下那行，台下有人嗷地应了声。赵奎站在台边，脸绷着，手把袖口攥出了褶，眼睛却没敢往见证人那边看。三块灵石搁在托盘里，被日头照得温润，红布边角翘着，风一掀，哗啦，见证老者拿手压住了。我把这几句听进去，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肚里，比台上挨的那两枪还沉。台下渐渐静了，先前开盘口那块木牌，不知被谁放倒，咣当，靠在柱脚上。武馆两个字，从老者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后脚跟，不自觉往台板上压实了半分。
林家两名高手皆败，陆沉守擂成功。依帖，武馆归陆家，林家赔上品灵石三块，停挖武馆地下。
三块上品灵石被推到我面前，搁在铺了红布的托盘里。温润的光，比黑武场那几块碎灵石，足十倍。我拎起一块，对着日头看了一眼，光在里头缓缓转，收进怀里。台下的人围上来，拍我肩的，问名字的，我都没理会，只冲赵奎扬了扬手里那块。
赵管事，回去告诉林烨。武馆地下那东西，他挖不动，以后，也别想动。陆家的地，陆家自己守，轮不到你们林家，拿张帖子来代管。
赵奎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转身挤进人群，绸衫下摆被人踩了一脚，他也没回头理。
系统跳字。赌斗大胜。经验值加三百。灵石加三，上品。当前，四品门槛在望。
我走下台，秋风吹得人清爽，汗湿的练功服贴着背，凉下来。台板在身后还响着，有人踩，有人收那块盘口木牌，咣当一声倒了。武馆，还是姓陆。妈，你埋在地下那三年的局……你儿子，今天，替你接住了。
我揣着三块上品灵石往回走，路过医院，没进去，隔着玻璃窗望了眼苗苗的病房。灯还亮着，一小圈黄，护工阿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我笑了笑，把怀里那块灵石贴了贴胸口，硬，凉，压着心口那下跳。这三块，够苗苗半年的靶向药，也够我冲四品。林家赔的，我一分不浪费。等四品成了，下一个要算的，是林烨自己，还有他背后，那双没露面的眼。今天这一场，是守。往后，我要让它，变成攻。
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练功服的领口还是紧。我抬手按了按，转身要走。
系统在眼尾慢慢浮出一行，没带那副嘲讽口气。
林烨，赌斗全程，未现身。战力存档，更新为四品巅峰。备注，此人不来，比来，更该记一笔。
我站住了，指腹还压着怀里的灵石。隔了一息，又补一行。
检测到，林家老宅地下节点，读数，较三日前，抬了两格。未见回落。
两格。我把这两个字咬了咬。台子散了，人散了，那头的数，反倒往上走。走廊里护工换班的脚步哒哒过来，又远了。我把灵石往怀里按实，抬脚往武馆的方向走。嗒，嗒。风里还带着台上那股汗味，和瓜子壳的咸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