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备战,我没去学院,把自己关在武馆。
上门板那天早上,街坊探头往里瞧,我冲他们摆了摆手,说这几日不营业。
头一块门板抬起来,槽里积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肩。我拿肩顶着,一块一块往槽里嵌,木头涩,得斜着才进得去。对门卖豆浆的探过头,问是不是要出远门。我说关几天,练点东西。他哦了一声,舀了勺豆浆搁在门槛边,没再多问。门板合到第三块,院里的光就剩一条了,细,直,落在当中那块青石板上。我把豆浆端进来,没喝,先扫了石板。
石板扫净,我站上去,从头拆招。
系统把林家那两名四品高手的路数,从老周零碎的回忆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老周记性不算好,一句里能岔开三回,系统就顺着他那些断话,把动作补全。
一名叫韩通,四品初阶,使长枪。枪走直线,力沉,不绕弯,破绽在收枪回身的半秒。他每次刺完,习惯往右后方撤步,枪杆往回一带,那半秒,肋下空着。另一名叫柳三娘,四品中阶,使双短刀,快,密,像织网,一刀压一刀,可她的网,每隔七刀,右手会慢一拍换气,那一拍,就是网漏出来的缝。
我把这两套路,在空地上一遍一遍拆。珠子在眼里转,把他们的动作慢放,再慢放,绿点标该进的地方,蓝点标该等的那一瞬。日头从院墙东头挪到西头,影子在石板上转了半圈,我脚底站出两道浅浅的印。
拆到韩通那一路,我拿自己当靶,在脑子里摆了个提枪的人。他刺,我不退,贴着枪杆进去,肘该沉到哪儿,脚该碾哪半寸,一帧一帧摆给我自己看。摆到第七遍,那半秒的空当,不用想,肩自己就知道往哪儿送。换柳三娘,眼前就成了一片刀网,快,密,我数着数,数到七,右手慢一拍,网角就塌下来一角。我把这两套各走了十来遍,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吧嗒,洇开一小片,又干。院里没别的声,就我自己的脚,抬,落,抬,落。
老周坐在门槛上看着,拐杖横搁在膝头,时不时提一句。
韩通那枪,年轻时还带个虚刺,先晃你眼,再走直线。现在老了,虚刺没了,直来直去,你别被他声势吓住。那枪看着吓人,路数就一条。
我点头,把这一句记进脑子里。声势摆给人看,路数得自己走稳。
柳三娘的刀,老周想了想,拿拐杖头敲了敲门槛,咚。她左手刀是假的,真杀招在右手,你可别被左手那几下晃了眼。她当年在城南摆过刀摊,左手那几下是幌子,骗过不少人。
系统跳字。招式库构建完成。韩通,弱点已锁定。柳三娘,虚实已辨。建议,实战模拟。
我让老周拿根棍子,比划韩通的枪路。棍子是他从柴堆里挑的,还带着点树皮,握着涩。
他先学着端了个架势,棍子横在身前,脚一前一后,倒有几分当年韩通师父的样子,就是腰塌了,棍头直往下垂。我让他别端了,照直刺就成,越直越好。他嗯了一声,棍梢一送,风扫过我小臂,凉。我等的就是这送到底、力用老的一瞬,棍子往回收那半下,他肋下就空出来。头一遍我故意慢了半拍,让老周看清楚我肘走的是哪条线,他眯着眼点头,说当年你妈也是这么贴进去的,脚不响,人先到。
第一遍,他学韩通直刺,棍梢呼地捅过来。我按系统标的破绽,沉肘,贴着棍身进去,指尖在他肋下一点。老周哎哟一声,捂着肋,棍子咣地杵在地上。对,就这。他收枪那下,最怕人贴身。当年你妈……就是贴着他师父的身,一根枪,废了那人一条胳膊。
第二遍,我试柳三娘的七刀节奏。老周拿棍子当双刀,左右晃,嘴里替我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右手果然慢了半拍。我突进,反手压他腕,棍子脱手,嗒地滚到墙根。老周弯腰捡棍,咧了咧嘴,缺牙漏着风。行,你这小子,真把我当四品使了,老胳膊都快散架。不过你记着,真打起来,人比棍活。她若变招……你别死守这七刀的数,顺着她的变,找新的缝。
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棍是死的,人是活的。系统给的破绽,是条路,顺着走,别把自己框死。
还有那个不知深浅的客卿。
系统查不到他的路数,招式库里,只标了个问号。我盯着那问号,想了半夜。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问号那点光映在墙上,晃晃的。林家若真有稳赢的客卿,不会只派两名四品打头阵,把底牌亮在前头。这客卿,要么是唬人的幌子,要么……是林烨留的后手,故意不亮,想让我分心去猜。
不管是哪个,我的打法不变。看破绽,顺力,融,反制。会看的眼睛,不怵没见过的招。就怕自己先乱了。夜里我躺下,把韩通的肋下、柳三娘的第七刀,在脑子里又摆了一遍,摆到困过去。
三日后清晨,我换下工服,穿上母亲留下的那件旧练功服。袖口补过,针脚细,布料厚实,穿上去,像有人从背后替我裹了一层。领口有点紧,我拿指头撑了撑,没解开。
老周把武馆那块匾拍了拍,啪,灰落了他一手,他也没擦。去吧,沉儿。你妈当年,也是穿这件,下的地下。这衣服,替她,陪你打这一场。
我摸了摸匾上的灰,指腹沾了一层,转身往城西走。
阳光把影子拉得长,影子瘦,可这一回,影子手里攥着东西。攥着三天拆出来的算计,攥着母亲留下的遗脉,攥着要给苗苗挣回来的那间武馆。林家,你们递的战书,我接了。你们埋的雷,我拆了。三天后站上那台子的,是陆家的人,替我妈,把那盘没下完的棋,接着下完。
走到城西路口,我回头望了眼武馆的方向。老周还站在门口,拐杖拄着,冲我挥了挥。那一下挥,像个句号,又像个逗号。我转回头,攥紧了拳。韩通的肋下,柳三娘的第七刀,客卿的问号,一样一样,都要给他们算清楚。四品压不住我,轻敌会要命。老周说得对,真打起来人比棍活,我把系统那套招式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个破绽的位置,都刻成了本能,不用想,手自己知道往哪走。三天,够了。够我把两套枪刀吃透,够我把那颗能看穿破绽的眼,磨得更利一点。
风从路口过来,卷着谁家早点摊的油烟味。我抬脚要过街,掌心的珠子,忽然沉了半分。
不烫,就是沉,像里头多了点什么,往下坠。
系统把那个问号,又慢慢推到我眼前,还是老样子。
客卿,招式库,空白。战力,空白。
隔了一息,底下补了一行新的,字冷。
检测到,城西演武台方向,灵脉气,正在往台底聚。聚速,较昨日,快了一线。主场引气,已启动。
已启动。我咬了咬这三个字,抬头往演武台那头望。日头底下,台子还空着,人已经三三两两往那边挪了。我把练功服的袖口往下拽了拽,攥了下拳,指节咯哒一响,抬脚过了街。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