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战书,是赵奎送来的。
那天上午,我在武馆擦兵器架,抹布拧得半干,木缝里的陈灰被蹭出来,一股子旧铁味。
兵器架上搁着母亲留下那杆旧枪,枪杆被手汗浸得发暗,红缨褪成了褐。我一格一格擦过去,擦到最底下一格,抹布勾住个毛刺,嘶啦,扯出根细线。院里静,只有檐下几只雀在啄什么,啾,啾。老周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筛搁在膝头,豆角滚下去两回,他弯腰捡。这武馆的上午,一向是这么慢,慢得能听见豆角滚回竹筛的声。我把最后那格擦完,把抹布搭在架横上,才直起腰。
门外先传来皮鞋踩青石板的声,哒,哒,不急不慢。抬头,赵奎站在门槛外,还是那身绸衫,还是下巴朝天的样子,只是站在武馆门口,没了退婚那天拍玻璃的底气。他两只手空着,眼神往墙上那块旧匾溜了一圈,又收回来。
他进屋,把一张烫金帖子拍在桌上,啪。帖角压着桌沿,金粉蹭掉一点。和当初拍在重症监护室玻璃上的那张,一个颜色。他指尖在帖面上敲了两下,哒哒。
陆沉,林家下了赌斗帖。武馆归属,一场定。你接,武馆还是姓陆。你不接,按城规,废脉无主产,武馆归林家代管。
老周在旁边攥紧了拐杖,拐杖头往地上一顿,咚,青砖上戳出个白点。沉儿,别接。林家请的高手,不止三品,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我没看老周,先笑了一声。
代管。我拿抹布把手擦了擦,慢慢搭回架子上。赵奎,你们林家挖我妈武馆地下,挖了三年,挖不动,现在换张帖子来要。你们这叫代管,还是叫明抢。当初退婚那张帖子,也是你拍的,拍完转身就走,连句囫囵话都不留。今天又来拍。你这手,拍惯了别人的命,是吧。
赵奎脖子一梗,被噎得脸红,耳根那片一直红到领口。城规白纸黑字写的,废脉无主产。你接不接。
接。
我说得很轻,声音不大,可头顶那根旧梁像跟着震了一下,梁上积的灰簌簌落了几点,落在桌面上。老周的手一抖,拐杖靠墙滑了半寸,吱呀。
我把帖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指腹压住烫金的边。但我加一条。一条里,压着三件事。赌斗若我赢,林家停挖武馆地下,头一件。赔我三块上品灵石,第二件。从此节点归陆家看护,林家不得再伸手,第三件。三件,一件不能少。
赵奎愣了。他大概备好了我跪着求、或者跳脚骂,没料到我坐在自己屋里,拿他家的帖子,跟他数条件。半晌,他嗤笑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你一个废脉,还敢提条件。行,林家应了。三日后,城西演武台,见证人在场,全南城都来看你输。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哒,哒,出了巷口才加快。绸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没回头。
桌上那张帖子还摊着,烫金的字被日头照得晃眼。我拿指腹从抬头一行划到落款,划到林家那方朱印上,停了停,印泥凸着,摸得出边。老周凑过来,眯着眼把三行看了两遍,嘴唇跟着动,看到第三件,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空白,连个日子都没写,只有三日后三个字,是赵奎临走撂下的。院门外那阵皮鞋声早没了,雀又落回檐下,啾了一声。我把帖子折起一角,压在笔记本底下,没让它被风掀走。
门一关,老周就急了,拐杖点着地,咚咚。沉儿,你疯了。林家这次请的,是两名四品,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客卿。你三品中阶,怎么扛。那客卿……听说连城卫都忌三分。
我拉开抽屉,把母亲的蓝皮笔记本取出来,翻到画着节点图的那一页,摊在桌上,指给老周看。纸页沙沙响,边角那圈水洇的痕还在。
周叔,你看。妈记的这图里,武馆地下的灵脉,是连着林家老宅的。他们挖了三年,图的是从这头,泄掉林家老宅那边的压力。林家老宅底下,也压着一道,他们自己压不住,想借我妈这头分流。赌斗台定在城西,离林家老宅近,他们想借主场,把节点气引过去,让我分心护武馆,露出破绽。
老周俯身看那张图,眯着眼,手指顺着墨线挪了半寸,没敢碰纸。
系统跳字。宿主推断吻合笔记记载。林家战术,主场引气。建议,推演其高手招式库,针对性备战。
老周瞪大眼,半天蹦出一句。你这脑子,随你妈。她当年,也算无遗策。
不止脑子。我把帖子收进怀里,折了两折,烫金的边硌着掌心。还有这双能看穿破绽的眼睛。林家以为拿捏了个送外卖的,他们不知道,送外卖的,最会算路线,也最会,把别人的主场,变成自己的擂台。三日后,我不仅要赢,还要让南城的人看清楚,武馆姓陆,姓了几十年,一张帖子改不动它。
老周没再劝,弯腰把拐杖扶正,靠回墙根。他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转身去后院烧水,壶盖咔哒响了一下。
夜里,我去了趟医院。
苗苗的渗透率稳在百分之五,没再涨,可也没退。监护仪的绿线走得平,一下,一下。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还是凉的,指头蜷着,像攥着什么。我蹲在床边,没敢把赌斗的事说给她听,只把声音压得很低。
哥最近……要打一场大的。赢了,咱家武馆,就稳了,你也不用总担心哥被人赶走。
她迷迷糊糊应了声,嗯……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像小时候赖床,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伸手,把她露在外头那只手塞回被里,掖了掖被角。天大的事,落到这一声哼唧里,都成了得赢的理由。争气不争气的,我没多想。就盼这间武馆,能一直,给她当后盾。我摸了摸她搭在床沿的手背,凉的,可我答应自己,等赢了那场,这手,我一定,把它一点一点暖回来。
床头灯调得很暗,一小圈黄。我坐到探视铃响,才起身。走廊尽头灯管嗡嗡,有陪护拎着暖壶过,壶盖咔哒,远了。
走出医院,夜风凉,呼呼地灌进领口,可我心里头揣着股火。赵奎那张帖子,林家那两个四品,还有那个没现身的客卿,我都接了。三天后,城西演武台,要么我躺下,要么林家,把伸向武馆的手,缩回去。我摸出怀里的帖子,边角被我捏得发软,金粉沾了指腹一点。林家以为拿捏了个送外卖的,三天后他们就明白,这外卖的,算的是他们全家的账。
我在医院台阶下站住,把帖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兜,跟那本蓝皮笔记挨在一处。
系统却在眼尾,慢慢铺开一行,冷得不带一点火气。
林家赌斗帖,已录入。城西演武台地下灵脉走向,与林家老宅,确为同源。主场引气,推断确认。
隔了一息,又补一行。
林家客卿,招式库检索,空白。战力,空白。系统建议,按最高规格,预留一套应对。
空白。我盯着这两个字,脚下没动。两名四品,都查得到路数,偏偏这第三个,连个影子都没有。风把台阶边一张旧传单吹得哗啦翻了个身。我抬手按了按兜里那张帖子,转身往城西的方向,先走了一步。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