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榜的公示栏，贴在教学楼门口。
一张红纸，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一掀，哗啦响一下。榜首陈枭，榜二苏冷凝，榜三周野，三个名字用毛笔写的，墨浓，笔画收得干净。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栏杆上，铁管子被晒得温热。
三个名字底下，各缀着一行小字，记着各人的战绩，谁几连胜，谁上月刚晋的品。我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陈枭那行最简，只四个字，暂未尝败。苏冷凝底下画了道软鞭似的墨记，笔锋收得软。周野那行末尾，被人拿指甲刮过，刮出一点纸白。风把红纸掀起一角，哗啦，我伸手按住，指腹沾了点没干的浆糊，黏。栏杆被日头晒了一上午，铁管子烫手，我换了只手搭着，没走。
旁边有人认出我。这不是黑武场那个外卖的么。看榜看红眼了。
对，我说。来看哪位好打。
那人愣了下，笑了一声，转身走了。消息传得比风快。到下午，榜三周野就堵在演武场门口，胳膊抱在胸前，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他三品巅峰，刚猛路数，和昨天那个姓孙的，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连站桩时肩先送的毛病都一样。
陆沉，你连孙胖子都赢了，来会会我。
我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沙袋架上。
周野的拳比孙胖子快三成。第一招就逼我退了两步，靴底在垫子上蹭出两道白痕。围观的人嗷嗷叫。废脉也就这样。我没急，往后退的时候，眼睛没闲着。系统把他的节奏铺开，蓝点标在换步的瞬间。他每次重拳前，右脚会先碾半寸，鞋底和垫子磨出极轻一声，咯。那半寸，是他发力的起手，也是他送出来的空当。
我等的就是那半寸。
他第二拳砸来，拳风压得我额发往后掠。我侧身，趁他右脚碾地的刹那沉肘，借他往前送的力，融合，一托他肘。他自己那股劲没处去，被我顺着一带，整个人翻出去，嘭地砸在垫子上，垫子边的木框咣地晃了一下。他半天没爬起来，撑着地喘，嘴唇咬出了血，被人扶下去时还扭头，不服。你耍赖。
我没耍赖，我收势，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是你右脚那半寸，每次都送我。
他没再吭声。看热闹的静了一小片。
扶他下去的两个同期，一边一个架着胳膊，他脚还蹭着垫子，不肯全把力交出去。走过我身边时，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那句耍赖。有人蹲下去，拿手抹了抹垫子上那道蹭痕，抹了两下，没抹掉。我站在场心，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掌心还留着托他肘时那股沉劲，热，麻。系统把方才那半寸，在我眼里又慢放了一遍，蓝点一闪，收了。我甩了甩手，等下一个。日头偏了些，场边的影子挪到了我脚边。
榜二苏冷凝是女的，三品巅峰，走柔劲。她没多话，手一抖，软鞭从袖里抽出来，嘶地破了下空，缠过来像条蛇，鞭梢在日光里划出一道细亮的弧。她的难缠，在于不给破绽，鞭路连成一片，密得插不进手。围观又活了，有人小声押她赢。
可系统把她的鞭路拆成三段，绿点标在鞭梢回手的那一瞬，零点三秒。鞭子放出去，力用老，得收回来再甩，收的那一下，鞭梢会软，肩会先沉半分。我盯着那半分，没动，等她第三趟鞭走完。
零点三秒一到，我突进。
脚尖先过，身子跟着压进去，反手一攥，正捏住鞭梢。她一惊，往回夺，我没松，顺着她夺的力往前送了半步。她重心一失，软鞭啪地缠上她自己的腕，绕了两圈。鞭子垂下来，鞭梢还在轻轻晃，簌簌蹭着垫子。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又看我，半天。你……怎么知道鞭回手的空当。
你每次回手，肩膀先沉半分，我松开鞭梢，退开一步。那半分，就是空当。你练了十年鞭，这半分练进了骨头里，改不掉，越到紧处越明显。
她没接话，把鞭子一圈圈绕回腕上，指节收得慢。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有人小声数。榜三躺了，榜二被缴了鞭……这外卖的，杀进前三了。榜首陈枭站在人群外，抱着手，没上台，也没走。他眼神沉下去，压着一层忌，那点忌，比轻蔑沉得多。有人起哄。陈枭，你榜首还坐得住。
陈枭笑了笑，转身走，鞋底踩过场边的落叶，沙沙。丢下一句，声音不高，前后都听见了。废物也配叫天才。等我心情好，再碾你。
他避战。系统跳字。连挑榜二、榜三。当前战力评估，稳居前三。经验值加两百。
人群慢慢散了。苏冷凝捡起鞭子，走到我面前，没嘲，也没夸，只说了一句。你那双眼睛，别用在错地方。天才榜的水，比演武台深。
我点头，没接话。她转身走了，背影挺直，鞭子垂在身侧，一步一晃。我看着那背影，想起母亲笔记里那句，沉儿若解脉，先固此处，莫贪快。榜上的人提醒我慢，妈也提醒我慢。可地下那个东西，不会等我慢。快和慢中间那条缝，得我自己找，找不准，就多摔几回。摔出来的，比听来的准。
当晚我去医院。
苗苗睡着了，渗透率还是百分之五，可呼吸匀了，绿线一起一伏，走得稳。病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小圈黄光罩着薄被，灯罩边缘有点烫手。我坐在床边，把今天挑落榜二榜三的事，压着嗓子，小声说给她听，像说给小时候的她听童话。
你哥今天，把两个厉害的，都打赢了。一个拳头快，一个鞭子软，都没打过你哥。以后，哥还能打赢更厉害的。
她翻了个身，含糊应了声，嗯……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手腕上，凉的，指头搭得松，却让人舍不得抽走。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她那截手腕。变强，为的是这只凉手，有一天能自己暖回来。得强到能把那东西封回去，强到她安心躺着，只做个会嫌药苦、会跟我拌嘴的妹妹。
坐到探视铃响，我才起身。走廊灯管嗡嗡，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咕噜，远了。
回到出租屋，我拉开抽屉，取出另一本空白簿子。这本专记我赢过的每一场，和每一个，还没赢的对手。笔尖落下去，沙沙，先写周野，再写苏冷凝，各注一行破绽，右脚半寸，鞭回手半分。写到最后一页，我停了停，把陈枭的名字写上去，笔尖顿了顿，在外头画了个圈。墨没干，我用指背扇了扇。
圈里那行小字，我写得很慢。避战的，迟早要接。你今天躲得过，明天我爬到你头顶上，你总得仰着脸，接我这一拳。
笔搁下，吱呀一声，是窗被风推开半条缝。
系统却在那个圈的旁边，慢慢浮出一行，字比平时冷。
陈枭，战力评级，四品初阶。状态，避战。备注，避战者，多在等一个更有把握的场子。
我盯着更有把握四个字，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隔了一息，系统又补一行。
武馆地下节点，灰气，今夜第二次波动。较前一次，间隔短了半日。
我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那半条缝没关，风灌进来，凉，吹得桌角那张抄下来的榜单，边角哗啦轻响了一下。第二次了。我伸手去关窗，手指搭上窗框，停了停，没急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