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武场的老板姓钱，是个穿唐装的中年人。
头两回来，我只在那面监控屏上瞥过他一眼。包厢在铁梯尽头，帘子后头，一整面墙的小格子，擂台、甬道、报名处，都在里头晃。旧厂区的人提起他，声都压低半截。
手指上戴一枚玉扳指，成色旧，泛着点黄。笑起来眼睛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你往里看，看不见自己。他从不自己下场，只坐在包厢里看监控，茶喝得慢，话更少。
旧厂区的人都怵他。他那人不动拳头，只算，一笔一笔，算得人后颈发凉。谁欠了谁，谁替谁打，谁该分几成，他心里一本账，比谁都清。
我第三次来黑武场，十连胜之后，他让人递了话。钱哥想见你，包厢。
那晚我刚收了最后一场的架势，汗还没落。打手在台边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拿毛巾擦了擦手，跟着他上铁梯。
递话的打手掀了半幅绒布帘。包厢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反显得安静得发慌。外头擂台的哄声，隔着一层，闷成一片嗡嗡。
钱老板坐在小桌后，面前一套紫砂，茶烟细细一缕，直上，散了。墙上监控屏亮着，几个小格子，人影无声地挪。他抬手，指了指对面。
坐。
我坐下，没坐实，半边屁股搭着椅子边。椅子太软，我坐惯了板凳。工服下摆还沾着旧厂区的灰。
他沏了茶，推一杯过来，又从袖里摸出一张卡，搁在杯旁。卡面印着林家的暗红，那颜色我认得，赵奎退婚书右下角盖的，就是这个。我拿指腹蹭了蹭卡角，硬，像那枚没化的糖。
陆沉，外卖的，打得不错。他开口，声不高，慢。我这儿缺个打手，一月两万，包你妹的药。怎么样。这价，南城没第二家……
两万。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苗苗一个月进口药七千二，两万，够，还富余。可这价顺得太过了。顺得不对劲。
系统在我眼里弹。检测到钱老板与林家有资金往来。标记，疑似林家外围。建议，核实后再应对。
核实。我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
我端起茶，没喝。茶面晃了晃，映着我工服的影子，瘦，腰杆是直的，袖口那块油印子在水里也晃。没喝，是怕手抖让人瞧出来。
钱哥。我把杯子搁回桌上。林烨让你找我的吧。
钱老板笑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比话还长，眼睛眯起，枯井里泛起一点冷光。
小陆，话别说这么明白。两万，买你每月来打二十场，不亏，你妹的病，也顾了。你一个送外卖的，能拿这种价，是福气。
二十场，两万，一场一千。新手场一场五十，翻了二十倍。这钱买的，光是拳头，我不信。
不亏。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叮，轻响。可我得知道，打的是谁的人。林烨的铲子挖我妈武馆地下，你这卡，是林烨的卡，还是你自己的。你唐装底下，穿的是林家的皮吧。
我一句一句问，他一句一句不接。
钱老板脸色沉了。玉扳指敲了敲桌沿，笃，笃，敲得很慢，像在数我的命。
陆沉，年轻人，别太聪明。聪明的人，在旧厂区，活不长。
系统跳红。警告，钱老板身后两名保镖逼近。战力评估，均为三品。建议，先发制人，或撤离。
两个绿点，贴到肩后了。撤，就露了怯，这一趟白来，往后再进旧厂区，步步都得被人拿捏。
我没撤。
背后地毯没一点声，可我系统里，那两个点已经压到一臂之内。左边那个抬手抓我肩，右边那个袖里滑出一根短棍。
侧身，沉肘，借力。三式连成一气。
我先放倒左边那个。肩往下一沉，让开他抓来的手，掌根切在他肋下，他闷哼一声，蜷下去，膝盖磕在地毯上，闷闷的，没响。
再转身，托开右边那个的腕。短棍脱手，咣当，砸在他自己脚背上，他嗷地一缩，单脚跳了半步。
两个人叠着撞在茶几上。茶壶翻了，碎在地上，哐，水淌了一地，混着茶叶，一片一片贴着地毯，像泼出来的算计。瓷片溅到钱老板鞋边，他没动，坐着看。茶几腿翘了一下，也倒了。
钱老板的玉扳指磕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停住。我弯腰捡起，指腹蹭了蹭上头那点温，递还过去。他没接。我便搁在桌角，挨着那张卡。
钱老板站起来。枯井里那点冷光灭了，换上一股更沉的东西，压在眉眼底下。
陆沉，你……
钱哥。我捡起那张卡，放回他面前，卡上那枚暗红印子，和赵奎退婚书上一个样。你的两万，留着。林烨的铲子挖到哪儿，我清楚。你要是林家的狗，就回去告诉他，武馆地下那东西，他挖不动。
我再来黑武场，冲的是钱。给人当狗，我没那兴致。你这口枯井，我就不跳了。
我转身出去，掀帘子时，绒布扫过手背，糙。
背后传来一句，声音不高，却追着我的背影。查清楚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手上的路数，不像野路子……
我脚步没停。铁梯一级一级下去，咚，咚，咚。手心的汗，这会儿才觉出来。
系统跳字。反控成功。经验值加九十。已锁定林家外围资金链。警告，林家将加大针对宿主的行动。
加大行动。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退婚，挖洞，眼线，再到今晚这两万月钱，一节一节，原本是张慢慢收拢的网。四节，我挑断了一根，网没破，收网的倒先记下了我的名字……
出了旧厂区，秋雨又下起来，凉的，打在工服上，把辣椒油那块印子晕开一圈。路灯底下，雨丝密，淅沥，淅沥。我把内袋按了按，药盒的棱角还在，缴费单也在。
林烨，你明着退婚，暗里挖洞，还把手伸进黑武场，织了一张网，当我是个送外卖的，好拿捏。你织的网，我一节一节，给你挑断。
今晚回去，得把那三块灵石用了，冲上三品中阶。下一回你再派人来，我挑断的，就不只是两根腕子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三块灵石摊在桌上。珠子一颗一颗，凉，在灯下泛着点暗光。板床吱呀了一声，我没坐，站着看。
台灯是旧的，光圈只罩住桌面一小块。我把药盒从内袋掏出来，搁在灵石旁边，三盒，摞齐。缴费单压在最底下，折痕都软了。桌上就这么几样，药，石头，一张单子，倒比从前哪一夜都满。
我拿掌心拢住，转了三圈，系统开始解析中阶路径，一行一行，在眼尾往下铺，还差哪几味，哪一步先走，标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秋雨敲着铁皮檐，滴答，滴答，像谁在数我的步数。
我想起钱老板那句，路数不像野路子。他说对了。我的路数，是系统算出来的，是每一个破绽被我看穿，被我顺着推回去的。野路子靠蛮，我的路，靠算。
林烨以为拿捏住了一个送外卖的。他不知道，送外卖的，算得清每一单的路线，也算得清，他林家每一处软肋。
我把灵石拢到桌心，一颗挨一颗，排好。起身，把窗关了，雨声隔着玻璃，闷下去，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