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的发烧,是在资格赛通过后第三天半夜。
那晚我刚在天井收了功。掌心那颗珠子还没凉,露水把青砖浸得发潮,洗砚池里映着一小块天。回屋躺下没多久,板床还吱呀着,手机在枕边震起来,嗡,嗡。屏幕上一小片绿光,跳着医院的号码。
我一把抓起来,喂了两声。护士的声音急,压着喘。陆苗体温三十九度,仪器又跳了,你快来。
三十九。我重复了一遍,嗓子发紧。那头已经挂了。手心一层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外套都没顾上披正,我抓起来就往外冲。楼道声控灯被我一路踩亮,啪,啪,啪,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后头追。拖鞋在楼梯口蹬掉,换上工鞋,鞋带都没系紧。
电动车还剩半格电。车把凉,我拧到底,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凉得牙关发颤,倒把脑子吹得清醒。一路三个红灯,我闯了两个。车轮碾过接缝,咣当,咣当。路面反着路灯的光,一脚踩下去溅半裤腿泥点,我也没管。
医院楼顶那盏灯,隔着两条街就望见了。
大厅夜里只开一半灯,值班台后头有人抬头看我,我亮了下眼熟,没拦。电梯数字一层层爬,叮。门开,走廊空,我跑起来,鞋底哒哒,哒哒。
走廊的灯比上回还刺眼,照得地上人影子发青。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像潮湿地下室长年不通风的那种,凉,往鼻腔里钻。越往病房那头走,味越浓。上回苗苗警报那夜,我闻过一次。灰气渗出来,就是这个味。我屏了口气,才推门。
我扒着病房门框往里看。
苗苗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倒白。睡着了还在抖,一阵,一阵。我伸手贴了贴她额头,烫,手一下缩回来。被子底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勒得发白。手背上针眼贴着胶布,边角卷了。
上回她醒过来,说梦见地底下有东西舔她,说要喝她的血。那会儿我当是梦。这会儿她真烧起来了。
监护仪上的线又扭成一条蛇,滴滴,滴滴,叫得急。仪器外壳的缝里,灰气一丝一丝往外洇,比上回浓,像有人往玻璃里呵了口更冷的雾。我绕着那丝灰气走,指尖没碰它,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那股冷贴着地面爬,消毒水味都被压下去。后背的汗,唰一下全出来了。
系统跳红。渗透率百分之五。警告,诡异气息侵蚀加速。建议,尽快净化,或获取压制物。
百分之五。
上回是百分之四。三天,涨了一个点。我拿手指在那行字上虚划了一下,心里跟着算。林烨那边挖到百分之七十一,这头就涨一个点。林烨的铲子每往里挖一寸,苗苗血里就多爬一分,像有人捏着一根细管,慢慢往她血管里灌冰。
我站在床边,看那根输液管。滴壶里,药液一滴,一滴,管里还走着一小段空气。我数了十滴,走得比钟还慢。每一滴落下,都替底下那东西,把苗苗往外拽一寸……
我摸出内袋里那张名片。林烨留的,说想明白就找我。名片边角沾着一点暗色,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它跟那张清零的缴费单,搁在一处,被我攥得发软。我一直没拨。今晚拨。
我按号,手抖,按错一位,重按。响了三声,通了。心跳在耳朵里,咚,咚。
林烨。我把声音压着抖。我妹渗透率百分之五了。你说过节点松了会变成第一口食。怎么压。
那头静了两秒。背景很静,连个呼吸都听不真。然后他笑了,笑里没温度。
陆沉,你终于肯找我了。武馆地下那东西,我林家替你妈压了三年。压一天,她那二十年,就多撑一天。
我咬了下牙。老周说的是我妈守了二十年,他这三年,从哪儿算起,我一时对不上。
你妈当年封它,用的是自己的命。封印撑到现在,快碎了。她封它那天,血从七窍往外淌,是我爸把她从地底下背出来的。这些,你妈没跟你说过吧。
我攥着手机,屏幕被掌心焐出一层雾。老周讲过我妈是武道局的人,讲过她封节点,可这一段,谁都没提过。我竟找不出一句话去核。
你要压你妹血里的,得来武馆。他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妈留的,第二把钥匙。
第二把。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那头已经挂了,忙音嘟,嘟,响了两声,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时长,一分零几秒。
系统在我眼里弹。林烨所述可信度百分之六十一。建议,前往核实,但保持警惕。注,其提及你妈没说过,属情感施压,不可全信。
情感施压。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可第二把钥匙这四个字,老周要是也认,就假不了。
苗苗的手在我掌心里,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她忽然睁了眼,眼睫沉沉的,认出我,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哥。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又梦见那东西了。它说……它说快出来了。它说,先吃我。哥,我……我会不会,变成它……
我喉咙一紧。用指腹去擦她额角的汗,汗是凉的,像那灰气爬过留下的痕。
它出不来。我把她的手攥稳些,声音压得比谁都平。哥在这儿,它出不来。哥今天还进了联赛正赛,哥能打,哥护得住你。苗苗,你记着,你哥是废脉,可废脉的手,攥得住你。
说得稳,手心却全是汗,把她的手攥得潮了。她看我一会儿,眼睫垂下去,又睡了。眉头还皱着。我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掖好被角,多按了一下。
走出病房,我靠着走廊墙,手还在抖。拨老周的号,响了很久才接,他嗓子哑,像刚从被窝里坐起来。
周叔。我说。林烨讲,武馆有我妈留的第二把钥匙,你听说过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妈确实留了把备用的。藏在祠堂供桌底下,我当年帮她埋的,红布包着。她说,万一第一把丢了,这把留给沉儿。
林烨怎么知道的。他顿了顿。这小子,盯着你家,不止一天两天了。
沉儿,去可以。可你妈当年交代过,第二把钥匙要血脉认主。旁人拿了,只会引底下那东西更早醒。你去了,认主这一关,你办得到。
血脉认主。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林烨拿不到,挖不开,所以要约我去,要借我这只手。
我握紧手机,没马上应。走廊尽头的灯管嗡嗡响,闪了一下,又亮。
林烨,你嘴上说替上面看着节点,背地里连我妈藏的第二把钥匙,都摸得一清二楚。你来见我,是要压苗苗血里的东西,还是要借我这只手,去开你挖不动的那道封印。
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内袋里的缴费单哗哗响。那张清零的单子,今天忽然轻了。苗苗的体温,比纸重。
系统那行红字,还在眼尾亮着。百分之五。比三天前,涨了一个点。
我把名片和缴费单一起攥进掌心,攥得纸角发皱。林烨要我去武馆,看那第二把钥匙。老周说,那钥匙要血脉认主,旁人碰了,底下那东西醒得更早。
去,得去。可认主那一关,只有我过得了。
我扶着墙站直,转身推病房门。门轴吱呀一声,里头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叫。那半宿,我坐在她床边,一步没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