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联赛预选，设在南城武道学院露天场。
我到得早。看台水泥台阶晒了一上午，烫，坐上去得垫张纸。跑道画着白线，风卷着落叶从场心过，沙沙。横幅拉在主席台上，红布，被风扯得哗啦响。喇叭里念分组，滋滋拉拉，听不真。
天才组在东边热身，压腿的，甩腕的，皮护腕扣得咔哒响。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编号牌攥在手里，牌角硌掌心。
报名处一张长桌，桌角贴着张规则，红纸，打印体，浆糊没抹匀，翘起一个角。废脉者需通过额外资格赛，三项，实战、理论、体能，全过才进正赛。
我把那三行看了两遍。前几届，没一个废脉过得了资格赛。那张红纸摆着，好看，谁也没当真……旁边一个学长收表，顺口说这规矩挂了几年，没见谁真考过。我没接话。
排队的人从桌前绕过去，看都不看那张纸一眼。
我排在队尾，工服没换。前面的人回头，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走错考场、还穿着外卖服的。有个拿手机，镜头往我工服上晃了晃。我没低头，把编号牌换到左手，掌心全是汗。
轮到我。登记的学长扫了眼名字，笔尖停住。陆沉。器械组陆芷的儿子。你也是废脉。
我点头。
他翻名册的手顿了顿，翻到我妈那一届，又抬眼看我，那句你也是废脉，尾音压得很轻。我没解释。他低头在废脉那一栏打了个勾，笔尖压得重，纸都划出一道毛边，勾得比谁都黑。把表推回来，抬手指了指场心。第一项，实战，往那边去。
资格赛第一项，实战。
场边用白灰划了个圈。裁判举旗，我们俩对面站定。对手是个二品，护具齐整，护腕扣得紧，正活动肩，腕子转得咔咔。日头晒下来，工服后背发烫。
他看我工服，笑出声。外卖的，你确定。我收着点力，别把你送医院，你妹还在重症监护室呢，别添乱。
周围几个天才组跟着笑，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往这边凑了两步看热闹。
重症监护室四个字钻进耳朵，我手一紧，指节咯地响了一下。退婚书拍在玻璃上那天，赵奎也是拿苗苗说事，二选一。这两拨人，一个路数。
系统在我眼里铺开他的站姿。绿点标在右膝，随他重心一跳，一跳。右膝有旧伤，练功时落下的，发力会软半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处早露了。
我把三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肘，侧身，借力。
不用收力。我说。
我活动了下腕子，咔，脚在地上碾了碾，盯住他右膝。
他一拳过来，直奔面门，拳风先扑到脸上。
我侧身让过，沉肘，掌根贴上他小臂。他右膝那半寸一软，重心自己往下塌。我借着这个塌，把他的冲劲接住，原路送回去。三式连成一气，中间没半点顿。
他整个人坐倒在地，屁股砸在跑道上，咚。捂着膝盖，脸白，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场边有人低低嚯了一声。
裁判低头看表，秒针咔哒，咔哒。三秒。下一项。
我收手站直，掌心发麻。刚才笑的那几个，笑声收了。
第二项，理论。
题目印在卷子顶上，灵气复苏三年，武道根基论。课桌一排排摆在场边棚下，笔是学院发的，圆珠笔，出墨发涩。
我闭了闭眼。系统把答案铺在眼前，把灵气运行的逻辑，一条一条拆开给我看。气从哪起，走哪条经，在哪儿转，怎么归，像有人把一团乱麻慢慢理顺，线的头尾都摆清楚了。我睁眼，照着往下写。
字丑，一笔压一笔，可理通，每一句都站得住。邻座探头瞄我卷子，我把胳膊挡了挡。旁边有人抓耳挠腮，笔杆咬得咯吱响。我写完最后一行，搁笔，交了卷。
第三项，体能。三千米。
以前废脉先天吃亏，跑一步喘三步。送外卖爬楼练出来的腿劲，爬楼行，跑起来另说。发令旗一落，我跟着人出去，第一圈，第二圈，一圈一圈数着过。这会儿三品门槛，肺里不烧，呼吸平稳，脚底不飘。
跑完，面不改色，就出了一层薄汗。前面那个二品扶着墙吐，酸水溅了一地，膝盖打着颤。我从他身边跑过去，没停。裁判在我名下按了表。
三项下来，我在场边蹲了会儿，就着水龙头灌了两口凉水。水顺下巴滴在跑道上，洇出几个深点。工服后背湿了一片，风一过，凉。没人过来跟我搭话，我也没找谁。
裁判汇总，三张表并排，一项一项对，抬头看我，笔尖悬在半空。陆沉，废脉组，资格赛全过。你进正赛了。
我嗯了一声。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低咦了一声。
马彪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好看，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枭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看台栏杆上，两手搭着，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我系统往他那边扫过去，找不出一处绿点。那一眼比马彪的笑难读，像在重新估量一个原本不配进他视线的东西。看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我后颈有点发凉。
系统跳字。资格赛通过。经验值加一百二十。宿主当前，三品门槛，正赛待战。警告，陈枭战力评估，三品巅峰，宿主胜率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一。我攥了攥拳。
不高。可三个月前，我和他之间，是零。那会儿我连九品都摸不到，送完最后一单往医院跑，退婚书拍在玻璃上，赵奎说二选一，系统给我的评级是最低一档。一个废脉，一个联赛榜首，中间隔着整座南城武道学院。如今，三十一。
我走出考场，秋阳晒在工服上，辣椒油那块印子发亮，像替我盖了个章。公告板上，正赛名单贴出来，浆糊还没干，味儿冲。我踮脚看最末一行，写着陆沉两个字，笔画歪扭。有人从身边过，念了句这谁，没认出。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没人能把它抹掉。
妈，你教案里那句守得住才配出头，我今天，算守住了一张入场券。
回到出租屋，天擦黑。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楼。把工服挂好，辣椒油印子朝着墙，像藏起一个秘密。内袋里掏出教案和锈钥匙，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守字看了一眼，又合上。硬硬的一块，硌着桌角。
系统在眼尾跳。正赛抽签在即。陈枭所在的天才组，与废脉组同区概率百分之四十七。
接近一半。同区，就是正赛头几轮就得碰上他。我把陈枭那一眼，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站在栏杆边，两手没动，脚下没动，我竟找不出一处绿点。像一面没缝的墙……林烨当年，系统也标过没有破绽。
三十一，是个开头。三个月前是零，今天是三十一，明天，会更多。我拿铅笔在名单边上，划了道短横，又擦了。
窗外秋虫叫得密，唧唧，唧唧。我把名单最末那行，又看了一遍。抽签的日子压着来了，同区，将近一半……
我起身，把灯拉了。嗒。屋里黑下来，系统在眼尾还亮着一行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