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那行距三品一步之遥的提示,在我眼里挂了三天。
半透明,冷冰冰,浮在眼尾。我抬手抹过一回,抹不掉。它就在那儿,不催,也不走。
三天里,送外卖,上课,去病房,剩下的时间,全耗在武馆天井。
单子照跑。城东到城西,一楼一楼爬,保温箱在车后晃,汤盒咕咚,咕咚。爬完楼,腿肚子转筋,正好拿来站桩。
傍晚坐最后一排听课,工服没换,袖口那块油印子冲着过道。天才组在东,基础组在西,贺导师的板书我照抄,一个字不落。
夜里守到苗苗呼吸匀了才回。监护仪那条绿线拉直了,一下,一下,我才敢走。
回到天井,天早黑透,青砖凉得沾裤子。洗砚池里半指雨水,映着一小块天。
老周说的浓茶,我喝了一壶又一壶。搪瓷缸,缸壁结着茶垢,茶叶梗浮一层,苦到舌根。他说熬过子时最见效,我就一缸一缸灌。喝下去心口突突跳。
夜里起来小便四回。拖鞋踩过楼道,声控灯啪,啪,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回来躺下,掌心还是空的。
可灵气留存率,卡在九品巅峰,一动不动。像一根水管堵了半截,灌得进,留不住。
我试过憋气,试过扎马步扎到腿抖,试过按系统给的运气路线,一寸一寸往丹田引。气到掌心,热一阵,散了,指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半夜醒来,攥攥拳,还是空的。
系统在我眼里弹。瓶颈提示,废脉根基浅,需融合两股力,方可破境。是否开启融合模块演示。
天井静,秋虫在墙根叫。我哈了口气,白雾散在眼前。
开。
系统把一整套动作,叠在我视线里。
像有人蹲在我眼前,打了一套慢拳。一帧一帧,慢得能看清每根指头怎么转。
头一帧,沉肘。肘尖往下坠,坠到肋下三寸,肩不耸。
第二帧,侧身。肘还没沉到底,胯已经开始转,带着整个人让开半尺。
第三帧,借力。侧过去那股劲不收,顺势喂给下一掌,把来力接住,原路推出去。
三招叠成一股,中间没有半点顿挫。接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哪儿是头,哪儿是尾。我盯着看了三遍,眼睛发酸。
我照着做。
第一遍,手脚打架。肘沉下去了,腰没跟上,整个人往左一歪,差点扭了,扶住洗砚池沿才站稳,池水晃出一道,哗啦,泼在青砖上。膝盖磕在池沿,咚,钝钝地疼。
第二遍,顺了半截。沉肘和侧身接上了,掌心有了一点热,像攥住半口温水。可一到借力那步,热就散了,从指缝里漏光。
第三遍,我没急。先把气沉到脚底,脚趾抓稳青砖,再抬手。肘坠,胯转,掌送,一步咬着一步。天井那点夜风被我带起来,绕着掌心转了个圈,凉的,一缕,像被我攥住了。池面平了,一圈涟漪慢慢荡开,贴着池沿,消了。
耳朵里嗡的一下。骨头缝里发热,从指尖一直烘到肩。我松开指节,掌心那颗暖珠子,比先前亮了。
融合成功。系统跳字。宿主境界,九品巅峰到三品门槛。经验值加一百。新模块,可融合任意两式,推演出第三式。
我低头看掌心。像揣着一小团火,隔着皮肉都烘得慌。
三品。学院里,三品能进天才组,能和马彪那种人站一排。前一堂课,我还站在西角落,看东边那排皮护腕扣得咔哒响。如今这堵墙,总算让我摸着了一道缝。至于陈枭,还差着,这我心里有数。
可系统紧接着泼冷水。警告,林家挖掘进度百分之七十一。宿主当前三品门槛,不足以巩固封印。建议,尽快突破三品,并赚取资源。
我收了掌心那团火。热一点点退下去,指腹又凉了。
百分之七十一。上回周成本子上,还是百分之六十七。中间才隔几天,涨了四个点。林烨的铲子,比我算的还快。
我妈那道封印撑了二十年。老周说,她一天没离过,守着这馆不挪窝。如今这块封印,像被蚁群啃着的糖,外头看着还完整,里头空了多少,没人知道……
我摸出兜里锈钥匙,转了一圈。红线褪成褐,锈渣沾在指腹上。又放回去。妈,你留的东西,我得更快才配打开。三天熬出来的三品门槛,不够,还得往上。
夜里我翻系统给的融合动作,把每一式拆开,又合上。拆开,沉肘是沉肘,侧身是侧身,借力是借力,我数了三下。合上,一口气归成一股。
像拼我妈当年擦地板那块抹布。叠好,展开,再叠好。武道的路,和擦地板的路,走到深处,是同一条。把散的,归拢成一股。
我靠着天井墙,听巷子尽头有车声,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数着,离林烨挖穿那块地,还剩多久……
小胖在宿舍打呼,隔着墙都听得见。周成的铺还空着,被子叠成方块,人不知去了哪儿。自打食堂那回,他没在宿舍露过面。他枕头底下那本子,我早上瞄过一眼,还在原处,边角对着缝。
系统在眼尾静静亮着。新解锁的融合模块,像个刚到手的工具,还没磨熟,握着都发涩。
可三品门槛到底浅。我试着把融合搁到实战上,对着洗砚池里自己的影子出招。
影子在水里晃。我沉肘,侧身,推到第三式,珠子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又灭一下,像我妈窗台上那盏总也不肯亮透的夜灯……第三式推到一半,气就断了,手一停,那股劲散得干干净净。
我试了七八回。掌心出了汗,池水被带得一圈一圈晃,影子碎了又合。最后一回,扶着池沿喘,喘匀了,才把气收回来。
老周半夜起来,隔着门缝又看了我一回。门缝里那道光,细细一条,停了几秒,收了。他没出声。
第二天门槛上搁着一包膏药,纸包,油乎乎的。膝盖别熬废了,你妈的前车之鉴。
我揭了贴上去。凉,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凉得像他这句话,硬邦邦,可里头是热的。
系统跳字。建议,融合需配合灵气储量,宿主当前储量仅够三式。优先突破三品,扩容。
我收了功。三品门槛是迈进去了一只脚,里头还是空的。像我妈擦了八年的地板,亮是亮了,底下还是旧砖。气就那么多,三式一过,见底。得攒,得扩,急不来。
苗苗那边,渗透率还是百分之四,没恶化,也没好转。像一根扎在血里的刺,不深,可一直在,等着我把它挑出来。每晚我去,都先看那条绿线,平了,才敢坐。
我得更快。可快,得有根基。根基得一寸一寸熬出来,像我妈熬过的那八年,急不得。
我把那三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收了架势。系统最后那行字还亮着。百分之七十一。储量,仅够三式。
妈的教案,我翻到第一页就停了。守字后头,她还写了别的没有,得去图书馆,一页一页翻。那册子在内袋里,跟锈钥匙搁一处,硬硬的一块。
天井起了露,青砖潮了,鞋底踩上去有点滑。墙根秋虫叫起来,唧唧,唧唧。
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咯吱一声。膏药贴着,凉。明早先去图书馆。
脚步落在青砖上,嗒,嗒,嗒,我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