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里混进来的眼线，是第三天被我认出来的。
宿舍八人间，上下铺，我靠窗，最里一张。周成住我隔壁铺，行李少，一只旧帆布包，来了三天没摊开过，就搁在床脚。
那人话少。别人练功时，他不练，绕着圈看，一圈一圈，手里捏个本子，边看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沙沙，记完往胸兜一揣。本子封面是暗红，林家特有的那种红，边角磨得发亮，像随身揣了很多年……
有回我在桩上站定，瞥见他绕到天才组那头，蹲下去，专看人落步的脚。陈枭从他身边过，他往边上让了让，头低着，笔没停。我当他是新生拘谨，熬学分熬得狠。
头两天没在意。熄了灯，他还翻个身，借着走廊那点光在本子上划两笔，窸窣，窸窣。我翻个身，睡了。
第三天中午，系统在我眼尾弹了一行。检测到目标周成，与林家管事赵奎通讯频率异常。标记，疑似眼线。
我眯了眼。
赵奎。重症监护室外，被我顶了一肘的那个。退婚书拍在玻璃上时，指尖敲得哒哒响，也是他。一张白纸，打印体，右下角一枚红章，玻璃后头苗苗插着三根管子。他那天说，武馆和这丫头，二选一。林烨的哥哥。原来这人绕了三天，绕的是我。
周成这会儿正凑在马彪旁边。递烟，双手，笑得谦卑，腰弯下去一大截。马彪接过，没正眼瞧他，指头一弹烟灰，灰落在校服肩上，周成也没拂。马彪说了句什么，他连着点头。那腰弯得太低了。同学之间，没这么弯的。
我隔着沙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烟点着了，一点红，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
中午食堂，蒸汽一股一股从打菜口涌出来，饭菜味混着洗碗水的腥，人声嗡嗡。我打了份最便宜的，端着搪瓷盆坐角落。工服没换，坐角落惯了，省得人来人往都往我身上瞟。
刚扒两口，周成端着盆坐到我对面，盆底磕在桌上，咚。
陆哥。他扒了两口，忽然抬头。你武馆在哪儿。听说你妈留下的，风水不错，地段好。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要问的，是地底下。武馆那块地，值几个钱，林家不放在眼里。他们惦记的，是地底下那样东西。
再说，我妈在武道局待过，认死理，看上的地不撒手。这些事，一个刚入学三天的新生，从哪儿听来的。他背后有人，把底都递到他手上了。
早卖了。我说，夹了块豆腐，豆腐烫，我在碗沿摁了摁。
卖了。他笑，筷子在碗里搅，搅得米粒打转。可我听说，你妈临走前还在擦地板，没道理卖啊。陆芷当年在武道局，谁不知道她认死理。她看上的地，不会轻易撒手。
系统弹红。警告，周成在探节点位置。建议，反套话，定位林家当前挖掘口。
我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往他那边凑了凑。四周桌上都在说笑，没人往这角看。声音压到只剩我们俩听得见。桌底下，我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抵着桌板。
早没卖。出了点事。地下……你懂的，松了点，林少的人来挖。挖出来的土，你见过吧。红得发暗，带着股说不清的凉气那种。
这话我编的。可编得像。老周说过，封印一松，底下就醒一分。土色，凉气，我挑他讲过的往下说，留了半截没讲满，等他自己往里补。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手。
周成眼神一紧。笔尖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在桌面点了点，落了个小小的记号，红的，米粒大，压在一块油渍边上。
我认得那个记号。昨晚翻赵奎那张退婚书，纸角也盖着同样一个，暗红，压在角落，不仔细看，只当是印泥蹭的。当时我拿指腹碰过，硬硬的，像一颗没化的糖。后来我把那张纸叠成方块，塞回他西装口袋，指腹上那点硬，一路上都没散。
陆哥。他笑得有点僵，筷子搁下了，手指在桌沿收紧。你这话，我可没听过。我就随口一问，真没别的意思。
你没听过，你笔尖那印子，我可看见了。我抬手，指了指桌面那个红点。回去告诉林烨，武馆地下那东西，他林家挖不动。要挖，让他自己来。别派些连暗记都露馅的人，丢林家的脸。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盆里的汤晃了一下，泼出点在桌面上。旁边几桌照旧说笑，没人往我们这角看。
周成端起饭盆走了。走得急，盆沿磕在桌角，咣，鞋跟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头扒饭。
我没动，把碗里那块凉了的豆腐吃了。
系统跳字。反间成功。已锁定林家当前挖掘口坐标。经验值加七十。
他落下的笔记本，还搁在凳子边。我捡起来，翻开。纸薄，指腹一捻就起毛，字是钢笔，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记了好些天，密密麻麻记着学院天才的招式，谁起手偏半寸，谁落步虚一拍，一行挨一行，连日期都标了。
翻到最后一页，画着武馆的平面图。堂屋，天井，祠堂，连洗砚池都标了个小方块，一笔一笔，比我这个住的人都画得细。他们来量过。地下那处标了个圈，红笔，圈旁两个字，节点，后头跟着待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赵奎督办。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西南角。
合上本子，回宿舍，塞进他枕头底下，边角对准枕套的缝，位置一分没动，像他没来过，像这本子从没离过手。屋里没人，我在铺边站了两秒，把他被子角捋平，手在枕头上按了按，平的。
林烨，你派来的人，被我捏住了尾巴。你藏在地底下的心思，我也看见了，一笔一笔，都在这本子里。
我翻开自己那个本，把他的暗记描了一遍，又调出系统标的挖掘口坐标，两个本子并排搁在桌上，拿铅笔连了一条线。两处吻合，都在武馆西南角。和我拿指节敲出空声的那块砖，同一个位置。
林烨，你明着退婚，暗里挖洞。嘴上说替上面看着节点，手下却想把它取出来。你到底替谁看，又想取走什么……
系统跳字。林家挖掘进度百分之六十七，距节点核心尚有三米。建议，加快自身等级，抢在挖穿前巩固封印。
我合上本子。渗透率还是百分之四，没涨。可地下那东西，被一铲一铲挖得越来越近了。三米。按这个挖法，我这三品门槛，还不够看。三米……我得更快。更快变强，更快赚到苗苗往后每个月的药，更快，打开我妈留的那把锁。
系统那行字，在眼尾亮着。百分之六十七，还剩三米。照这个挖法，用不了几天，铲子就到那块空砖底下了。
宿舍熄了灯。汗味、洗衣粉味，闷在一处。小胖的呼噜起来，一起，一伏。周成的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没回来。我把锈钥匙摸出来，攥了攥，又塞回兜里。
窗外巷子尽头有车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下，一下，替我数着日子。我闭上眼，把那张平面图在脑子里又摊开一遍。西南角，红圈，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