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卡兑现那天,我跑了三趟财务处。
财务处在行政楼二层,窗口一小格玻璃,下头一道窄台,台面被手肘磨得发亮。屋里暖气足,玻璃上凝着一层雾,人凑近了,先闻见一股印泥味,混着旧纸的干香。墙上挂着值班表,字小,我没看。
第一趟,我趁午休跑过去,递上卡。里头的老师抬眼,看我工服,又看卡,把卡从窄台推回来。实习生代领不行,得本人带学生证。
我摸遍了兜。学生证搁在出租屋,今早出门急,没带。窗口后头排队的人往我这边瞟,有两个抱着书,低声催了一句。我退回走廊,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广播在念什么,滋滋拉拉,听不清……手机在兜里震,是下一单的催单提示,我按灭了,没接。
第二趟,我拿了贺导师的签字条。散课时追到演武厅门口,他刚收势,汗还没落,我把表递过去。他没多问,笔一挥,笔画连着,末了那一钩甩得老长。老师接过去,捏着条子看了半晌,指甲在卡号那一行点了点。卡号不对,重填,字别潦草。
我趴在窗台上重填。铅笔尖秃,写出来的数一笔压一笔,糊成一团。她又推回来,说再抄一遍。我抄了,掌心全是汗,纸都洇软了,指腹一蹭,铅灰沾了一片。窄台凉,贴着小臂,凉到肘弯。
第三趟,天没亮我就去排队。行政楼门还没开,路灯还亮着,台阶上结了层露,冷。我哈着气,白雾一团一团散在眼前,把手揣进袖子里。排在前头两个也是来办事的,跺脚,咚,咚,跺得台阶响。有人拎着豆浆,纸杯烫手,来回倒。
门一开,我头一个到窗口。这回我把卡号抄了三遍,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铅笔尖都写秃了,秃得发圆。老师接过去,没挑,从抽屉里摸出章,蘸了印泥,按下去。
咚。那一声沉,闷闷的,透过窄台传上来,像替我把什么东西,稳稳压住了。红印落在纸上,边缘还洇着一点,没干。我捏着回单看了两遍,才敢折起来。
悬赏金到账的短信,是下楼时弹出来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嗡。我摸出来,屏幕亮着,八千六百块。
我站在台阶上,盯着那串数字,手有点抖。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凉,我攥紧手机,把屏幕又看了一遍,一位一位地数,怕自己看错。旁边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叮,我没抬头。
苗苗一个月的进口药,七千二。剩下的一千四,够我半个月房租,还能给苗苗买两回牛尾汤,加一个她念叨了很久的草莓蛋糕。上回她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说,哥,那种上面带一整颗草莓的,等我好了,买一个分你一半。声音哑,说完没力气,眼睫就垂下去了。当时我嗯了一声,没敢接下句。牛尾汤她念叨过两回,我总说下回买,一直拖着。
这些数字,我以前只在欠条背面算过。深夜,板床头,手机电筒搁在枕边,铅笔头,一遍遍地减,减到最后,总是差一截。减完把欠条折成小方块,塞回抽屉,躺下,听隔壁床的呼噜。进账的短信里,头一回见着它们。
我攥着手机冲进缴费处,把卡拍在窗口台上。陆苗,十月到十一月,全缴。
收费的姑娘敲键盘,噼里啪啦,屏幕跳出来一行。陆苗,账户余额,八千六百整。已清零。回单从机器里吐出来,滋啦一声。
清零了。我重复了一遍,像怕听错。这三个字,比系统那些冷冰冰的提示,都实在。嗓子有点发紧,我又问了一句,这个月真不用再补了。
清零了。她笑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屏幕。这年头,能一次缴清的,不多。你妹这病,得坚持用药,你做得挺好。
我走出医院大厅,秋阳晒在脸上,暖的,把这几天的冷晒化了一层。有人推着轮椅从台阶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咕噜,咕噜。系统在眼尾跳字。守护进度更新,苗苗药费已覆盖一月。渗透率百分之四,暂未恶化。宿主当前,废脉,但能赚钱了。
我摸出兜里那把锈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红线褪得发褐,蹭着指腹,有点毛。
妈,你当年要是赚得到这八千六,就不必擦那八年地板,不必把膝盖熬废。我小时候蹲在堂屋门口看你擦,抹布推过去,你眉头就皱一下,歇半息,再推。你也能少皱几年眉,多哼几段那首没词的调子吧……
缴费单我留着,折成小块,塞进工服内袋。捏着它,头一回不低头。
以前每回来缴费,我都把拉链拉到顶,下巴往领口缩,怕人看见工服上的油渍,怕人问一句这钱凑齐了没有。单子攥成一团,出了门才敢展开看。今天我把工服敞着,就那么走出大厅。辣椒油那块印子,是老子一单一单送出来的,不丢人。
回武馆的路上,我拐进便利店。冷柜嗡嗡,白气从缝里往外冒,玻璃上糊着一层水珠。我挑了两罐牛尾汤,给苗苗那罐,翻来覆去挑了日期最新的一罐。店员扫条码,嘟,一声,清脆,像替我盖了个章。塑料袋提在手里,两罐碰着,咣,咣。
我拎着袋子出来,风还是凉的。可心里那块压了几年的石头,裂了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得人眼眶发热。我吸了吸鼻子,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接着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到武馆,天已经黑透。天井里没灯,只有堂屋漏出来一点黄。我把那罐汤搁在窗台上,铁皮凉,沾了层夜露。
我摸出锈钥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老周说的肯守那天,我今天,算全肯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锁锈死了,锈得跟钥匙一个色,齿口咬合的地方全是红渣,指腹一蹭,沾了一层。锤子是从门边工具筐里摸的,木柄,握着糙。我拿它轻轻敲了敲锁芯,叮,叮。里头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回了一声,咚,像隔着一扇门,也应了我一下……
我手停在半空,没敲第三下。后颈的汗,唰一下起来了。
系统跳字。检测到祠堂封印,与灵脉节点同源。建议,提升等级后开启。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老周说过,封它的人得在旁边盯着,走了,封印就松。苗苗血里那个百分之四,顺医院的地线爬进去的。原来祠堂这道锁,和地底那处节点,连着同一根脉。锁要拦我,也得讲个资格。我妈留的东西,得等我强到配得上,才打得开。
我收起钥匙,在门槛上坐下。门槛石凉,隔着裤子往骨头里渗。夜露下来了,瓦檐滴了一滴水,吧嗒,落在阶前。
把那张清零的缴费单又摸了一遍,折痕都摸软了。妈,你给的八千六,我赚到了。你留的钥匙,我迟早开。
这一晚,头一回觉着,废脉这两个字,没那么重了。
墙根秋虫叫得密,唧唧,唧唧,一阵紧,一阵疏,像替我数着日子……祠堂那把锁,在我背后黑着。
我把缴费单折好,塞回内袋,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天井走,脚步落在青砖上,嗒,嗒,嗒。今晚,桩还得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