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实战课,是分组对练。
演武厅后半片铺着沙坑,细沙,踩上去陷半只鞋。鞋帮一歪,沙就灌进去,硌脚。边上摞着护具、木桩、几卷垫子,桐油味混着汗,闷在里头散不出去。木地板被几百双脚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顶上那排灯。
贺导师拿着名册站中间,念名字,手往两边一分。天才组在东,基础组在西。念一个,手拨一下。念到我,还有另外六个根骨判得差的,他手往西边一拨,七个名字是连着念下来的,像一串,一串拨到角落里。先把底子练扎实,别耽误天才组进度。话说得平,听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七个,是单拎出来放一边的。
天才组那边,穿的是新护具,皮护腕,腕扣锃亮,扣上时咔哒一声。领头的叫陈枭,联赛榜首,站在最前一排,眉眼带着傲。他把护腕扣好,跟旁边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那人就笑。从第一节课起,他没往我们这头正眼瞧过一下。那七个废脉摆在西角落,像几件不配进画面的杂物,多着,也碍不着谁。
我站在沙坑边,工服没换。袖口沾着今早送外卖蹭的辣椒油,一块,暗红,在干净的地板上格外扎眼。
我们七个,谁也不先开口。一个瘦高个低着头盯自己鞋尖,鞋尖在沙里蹭来蹭去。一个两手搓来搓去,搓得指关节发红。最慌的是小胖,圆脸,汗多,站我旁边,脑门上一直挂着一层,擦了又冒。我数了数,连我,正好七个。
贺导师说散课,天才组往东边挪,说笑,收护具。我们七个没动,等他们先走。木桩被谁碰了一下,咚,滚了半圈,没人去扶。
第一节课刚散,马彪就来了。
陈枭手下,三品。他靠在基础组的沙坑沿上,两手抱胸,牙白,笑的时候先露牙。嘴里那根草棍嚼了两下,吐在沙里。鞋尖一下一下踢沙,沙沙,沙沙,踢出个小坑。
废脉组练推演呢。他抬下巴,朝我们七个点了点。来,陪我过两招。我教教你们什么叫真功夫,也省得贺导师费心。
天才组几个人跟着围过来,像看猴戏。有人倚在垫子上,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横过来,镜头对着我这边,屏幕亮着,红点一闪一闪。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嘘,拖得长。
系统在我眼里铺开马彪的站姿。
他比演武场那十个稳得多,脚下几乎不晃,两脚分得开,重心压得低。可转胯的时候,腰椎有一处旧伤,发力会顿半拍,像一扇生了锈的合页,推到那儿,得卡一下才过得去。绿点标在他腰眼那处,亮得有点刺眼,随他呼吸一跳,一跳。我盯住那一处,没再看别处。
一起上吧。马彪扫了我们七个,下巴一抬。省时间,我赶着去吃饭。
没人动。小胖往我身后缩了半步,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领口。瘦高个把头压得更低。搓手那个,手停了,攥成拳。
小胖拿胳膊肘推我,声音压得发颤。陆沉,你上回怼了贺导师,你来,你最猛。
我站起来。眼尾那行字,刚好跳出来。
推演任务发布,融合两式。奖励,经验值加八十,解锁借力打力模块。建议目标,马彪腰眼旧伤。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圈,露出小臂。沙坑边的风被这几个人挡住,闷,汗贴着后背。八十经验,够我多推演两回。苗苗下个月的药,还悬着。这念头一闪,人反倒更稳了。
马彪一拳过来,带风,比我演武场见过的都实。拳风先扑到脸上,沙面被带起一层,簌簌地扬,有几粒溅到我嘴唇上,涩。
我没照之前那样只推他的破绽。侧身,脚碾进沙里,沉肘,掌根贴上他小臂。等的就是那半拍。他腰椎一卡,冲劲断了那么一瞬,像一根绷紧的绳,中间忽然松了半寸。我顺着这个断口,把他的力接过来,原路送回去,末了再添三分。
像把一扇推开的门,替他关上,还替他加了一把劲。
马彪踉跄退了三步。鞋跟陷进沙里,咯吱,咯吱,沙面被蹬出三道坑。他站稳,脸色变了,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像不认得了。
你……废脉怎么会使借力。
举手机那个,手一抖,镜头歪了,赶紧又举回来。倚垫子那个,坐直了。吹口哨的,声儿早没了。
还有六个。我拍了拍掌心的沙,看着天才组那帮人。他们也围过来了,可没一个先动。要一起吗。我赶着去给我妹送饭。
没人应。有个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沙,沙沙。举手机那个,把镜头慢慢垂下去。沙坑边静下来,只剩顶上灯管嗡嗡,和谁咽了口唾沫的声。
贺导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场边。手里还捏着名册,卷成一筒,抱着手的姿势,没拦,也没帮,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他目光落在我那只刚收回的掌上,停了停。眼底有一点意外,藏得很深,没让任何人瞧见。
系统跳字。融合成功。经验值加八十。宿主当前,九品巅峰,距三品一步之遥。解锁借力打力。
我坐回沙坑边,手心一层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小臂还发麻,那股送回去的劲,这会儿才慢慢退。
小胖蹲过来,汗都没顾上擦,眼睛亮得很,伸手拽我袖子。陆沉,你这招哪儿学的。教教我。他另一只手学着我的样子侧了侧身,比划得歪,自己先咧嘴笑了。
我摇头,没说系统的事。把他那只拽着我袖子的手,轻轻按回他膝盖上。有些东西,这会儿讲出来,他只会当我魔怔了。
妈,你教案里那句守得住才配出头,我好像,摸着一点边了。
马彪拍了拍身上的沙,一下,一下,把蹬出的坑拍平。他盯住我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里没善意。
陆沉是吧,我记住了。陈哥明天就回学院,你这借力,等他来拆。
他转身走了,鞋底碾过沙,沙沙,顺脚踢开那只滚过来的木桩,咚。天才组跟着散,撑垫子的起身,举手机的把屏幕按灭,一个个从我们这角落绕过去,没人再往这边看。
小胖缩了缩脖子。完了,陈枭回来,你惨了。
我没接话,抖工服上的沙,抖了两下,叠好,塞进包里。辣椒油那块印子,沾了沙,更暗了。
贺导师走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我,看着沙坑。
借力打力,是宗师路数。你一个九品,使出来,要么天才,要么……
后半句没落下。他走了,名册在背后轻轻敲着腿,背影出了演武厅门,靴底声一下一下,远了。
我攥了攥拳。天才还是怪物,明天见分晓。
夜里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板床窄,一翻身就吱呀。工服叠在枕边,兜里那把锈钥匙硌着大腿,硬硬的一小块。窗外路灯斜进来,把天花板切成一块灰白。
陈枭什么样,我没真见过他出手。只知道马彪这样的三品,是他手下,替他来踢场子。能使动这种人的,得稳到什么地步,我心里没底。
我想起我妈擦地板时总哼的那首调子。没词,低低的,哼得很轻,像怕惊着谁。她没哼给过旁人听,只哼给我和苗苗。那调子这会儿在我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成了她最后那晚那句,沉儿,妈这辈子,没白擦……
窗外有车过,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又一道。远处谁家的卷帘门落下来,哗啦,半天才静。
明天的两桩事,在黑里排着队。陈枭回学院,要来拆我这招借力。祠堂那把锁,钥匙就在兜里,还拧不开。我妈留的东西,该见了。
我把锈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翻了个身。钥匙齿硌着掌纹,凉。
闭上眼,武馆那块空了的地砖,在梦里,轻轻响了一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