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武道学院开学那天,我揣着录取通知书,和那把锈钥匙,去报到。
通知书搁在内袋里,边角卷了毛。我今早送完最后一单才赶过来,没回家换衣裳,袖口那点辣椒油印子干了,发暗。学院大门是两根石柱,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在中间,被风扯得哗啦响。台阶上全是人,练功服,运动鞋,家长拎着行李,一团一团往里涌,笑,说话,脚步踩得噔噔的。我夹在中间,工服黄一道黑一道,扎眼。
钥匙我没急着开祠堂。老周说,肯守的那天才算。我现在算半肯,先等个全肯。可兜里那点沉,硌着胯骨,让我走路都稳了些,像我妈隔着兜,扶了我一把。
报到处的姑娘翻名册,笔尖一行行往下滑,滑到我的名字,停了。她抬头,认出我工服,笑了一下。
外卖小哥真来了。
上回来送餐,她拦过我,说里头不让进。这回没赶,抬手往大厅方向指,笔尖点了点桌上一摞表。报到大厅,进门左拐,先领临时学员证。
她又补一句。器械组陆芷的儿子吧。她当年带出来的学生,好几个如今在学院当导师了。
我点头,没多说。她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工服上停了停,又挪回名册。大概在想,这送外卖的,怎么会是陆芷的儿子。我没解释。这会儿讲不清,也没什么好讲的。
入学教育在演武大厅。
大厅高,顶上一排排灯,白得晃眼。木地板被几百双脚磨得发亮,踩上去有回音,一步一响。空气里是汗味,混着新木头和旧桐油的气味。前排桌上摆了一溜搪瓷杯,杯盖都拧着,谁也没敢动。我工服没换,坐到最后一排,靠着墙,像个走错地方、临时蹭个座的人。
带我们的导师姓贺。三品巅峰。台上贴的简介写着,带出过两个联赛冠军,脾气出了名的硬,挂科率全院第一。他穿一身玄色短打,袖口束得紧,站到台前,没开口,先扫了一圈。底下那些说笑的,一个个把声儿收了。
他上来就演示一套崩山掌。
起势,沉肩,脚碾地,咚。掌推出去的时候,我听见风声,唰,贴着前排桌沿刮过去。那一排搪瓷杯盖全跳了一下,叮叮当当,杯里的水晃出来,溅了前排同学一身。嗡,嗡,杯沿还在震,余音在空大厅里绕。底下齐齐一片吸气声。有人悄悄把杯子往远处挪,指头捏着杯把,一点一点推。
武道,贺导师收势,掌心一收,目光扫过底下。讲究根骨。
他踱了两步,靴底磕在木台上,嗒,嗒。像某些……视线落到我身上,顿住,像在挑一个最合适的词。某些连九品都摸不到边的废脉,趁早别浪费学院的资源。回去送外卖,是正经。学院不养闲人,更养不起白吃饭的。
底下有人笑,笑得压着,朝我这边瞟。旁边一个同学小声跟人嘀咕。这外卖的,也考上来了。
我没回头。手心攥紧了,指节抵在椅子扶手上,木头硌得发疼。袖口那块辣椒油印子,正冲着过道,谁都看得见。
系统在我眼里铺开贺导师收势那一瞬的站姿。
崩山掌最后一式,肩送到位了。可落步的时候,重心压死在右脚,左脚虚提着,脚尖离地半寸。为把架子撑得好看,他多抻了那么半寸。绿点标在左脚虚提处,亮得有点刺眼,一跳,一跳,像在替我数着。
我举了手。
大厅静了一瞬。前排那个被溅了水的同学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导师。我说。这招最后一式,左脚多抻了半寸吧。要是遇上会借力的,顺着您那虚步一推,您整个人,得转半圈。
贺导师脸一沉。你懂什么……
要不您再打一遍,我接一下。
底下这回,连吸气声都没了。
他真打了。崩山掌直奔我面门,掌风先到,扑得我额前头发往后一掀。落步照旧,右脚压实,左脚虚提,那半寸,一分没改。像故意亮给我看,也像不信邪,要让我试试,三品巅峰的掌,废脉接不接得下。
我没退。眼睛盯着他那只虚提的脚,数着他落脚的那一拍。侧身,沉肘,掌根贴上去,轻轻一托。托的是他脚踝外侧,顺着他自己送过来的那股冲劲。
贺导师转了半圈。
靴底在木台上蹭出一声,吱。他踉跄两步,肩先走,腰没跟上,差点撞翻后排那排杯子。伸手一撑桌沿,杯盖又叮地跳了一下。
我收回手,掌心还发麻。他那半寸的力道,顺着腕子留下来,热热的,一跳,一跳。我没动,站在原地,等他先站稳。
大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滋,滋,一丝一丝的。前排那个被溅了水的同学张着嘴,忘了擦脸。刚才嘀咕我的那个,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鞋尖。
系统跳字。推演成功。经验值加四十。宿主当前,九品里能打,且会教导师做人。
贺导师站稳,抬手掸了掸袖口,盯住我的眼睛,看了三秒。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被人冷不丁硌了一下,才浮上来的那种。
陆沉是吧。你这眼睛……行。这届,我盯着你。
他转身写板书。粉笔落在黑板上,嗒,嗒,嗒。背对着满厅的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声。废脉的,给我把腰杆挺直了。能被我盯上的,没几个。
底下一片椅子响,咯吱,咯吱,好些人扭头往最后一排看。有人看我工服,有人盯我袖口那块油印子。我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掌心的汗在木头上留了四个指印,慢慢干。
我坐回座位,把锈钥匙在兜里转了一圈,指腹蹭过那圈褪色的红线。妈,你留的东西,我快够格拿了。等我把祠堂打开,看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一整天,那句我盯着你,在耳朵里转。被三品巅峰的导师盯上,是机缘,也是麻烦。往后每一堂课,我这套工服,都得被人放在眼里过一遍。
放学时,贺导师叫住我。陆沉,留一下。
他等人都走空,把大厅两扇门合上,咣,门缝里最后一点天光收窄,没了。回到讲台,拉开抽屉,吱呀,从最底下摸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得起毛,一股旧纸混着霉的味道。封皮上几个钢笔字,一笔一画,用力得透过纸背。陆芷,器械组,教案。
你妈当年用的。他把册子递过来。她走的时候托我转交,说等你考上学院,再给。我等了两年。等一个废脉考上,等得差点以为,她看错了人。
我双手接过来。纸页黄得发脆,翻一下,哗啦,边角有我妈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页边,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怕纸记不住。
翻开第一页,就一行字。
武道之要,不在强,在守。守得住,才配谈出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色都淡了,笔画却还硬。妈,你早把话写在这儿了。我拿到的时候,晚了两年。
我把册子合上,塞进工服内袋,跟那把锈钥匙搁在一处,两样硬东西碰了一下,轻响。内袋沉了沉。
走出大厅,台阶上的秋阳还没落尽,晒得石阶发暖。我把内袋按了按,转身往校门走。脚步落在石阶上,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