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的青砖,我一块块敲过去。
蹲着,指节弯起来,叩一下,听一声,再挪一块。我没用掌心。掌心肉厚,敲下去自己先吃了力,空实听不真。指节硬,骨头顶着砖,声儿能顺着骨头爬回耳朵里。
砖是夜里浸过露的。凉。指腹按上去,那凉往骨头缝里钻。缝里长着苔,绿得发黑,指甲一刮,簌簌掉渣。天井口那方光还没爬下来,四下灰蒙蒙的。墙根堆着我妈留下的那口洗砚池,池底积了半指雨水,浮着一层灰。
前头十几块都是实的。咚,咚。闷闷的,像敲在一堵厚墙上,声儿落地就散,不回音。我一块一块往西南挪,膝盖压得发麻,换个姿势,接着敲。
敲到靠墙那一块,声音空了。
咚。这一声底下没托着东西,虚虚地往上返,在天井里打了个转,才落回我耳朵里。我停了手,指节悬在半空,没敢马上落第二下。
隔了两秒,我又敲一遍。还是空的。空得发飘,像敲在一只倒扣的瓦盆上。
那块砖比旁的松一点点。指甲抠进缝,能撬起一丝,砖面跟着晃了晃。潮气从缝里冒出来,凉,带点土腥,还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搁久了的井水味。我把耳朵贴到砖上。底下静着。什么都没有。又像有什么,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翻了个身。
底下有洞。
我没急着挖。天光从井口斜切下来,落成一方,正好罩住那块砖。灰在光里浮,一粒一粒,慢慢转。我蹲到腿麻,扶着墙站起,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挖开不难,一撬就起。可挖开之后呢。这馆里的东西,动哪一样,都得先问一声。老周说过这话,我记着。
天亮,我去了隔壁。
修车铺的卷帘门刚拉起一半,咯啦啦,卡在半空不动了。老周蹲在门里补一条内胎,瘸的那条左腿伸得笔直,另一条压在身下,身子往右歪着。手里一把锉刀,嚓,嚓,把胎面磨出毛边。门口挂着两条旧轮胎,黑乎乎的,风一过,轻轻打转。空气里是机油味,混着橡胶的焦,还有一点铁腥,吸进去,嗓子发涩。
我妈在世时喊他周叔。这馆里还肯跟我搭话的老人,剩他一个。
他左腿是在南城第一次灵异骚乱里废的。那年起就守在武馆隔壁,一守十几年。修车是幌子。摊子一支,眼睛总往武馆那头瞟,谁进谁出,他比谁都清楚。我小时候叫他周伯伯。后来他瘸了,不让叫,说叫叔就行,伯伯折寿。
老周抬头,看我一眼。看的是我眼底那两团青。一夜没睡,藏不住。他从胸兜摸出一根烟,递过来。
我没接。
他把烟自己叼了,划火柴,滋啦,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那几道皱纹更深。烟圈吐出来,在晨光里散得很慢,一层,一层,淡下去。
你妈当年封那节点,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她冲的是底下那样东西。这块地,只是压在上头的一块盖。
什么东西。
灵气复苏头一年,南城地底醒了样玩意儿。老周把锉刀搁下,往墙根扫了一眼,像怕墙底下有人听着。它不咬人。专挑血薄的,命弱的。他顿了顿,烟灰掉在鞋面上。像苗苗那种……
我后颈一紧。
重症监护室那三根管子,一下全浮到眼前。苗苗躺了十几天,脸白得像纸,血薄得针一扎就淤一片,机器一天不能停。原来这病查不出名堂,病根藏在武馆地底下,隔着大半座南城,一寸一寸往她血管里爬。系统标的那个百分之四,这会儿忽然有了来路。
你妈是当年南城武道局的人。老周把烟灰磕在鞋底,啪。奉命把节点封死。封完就退了职,守着这馆不挪窝,一守二十年。她想走。走不了。节点认主,封它的人得在旁边盯着。人一挪,封印就松,底下那东西就醒一分。
我蹲在门槛上,两手扣着膝盖,指甲掐进工装裤的布里,掐出几道白印。
我妈从没提过武道局。也没提过武馆底下有东西。她只说自己是擦地板的。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抹布拧得干,弯腰从堂屋这头擦到那头,一寸压着一寸,核桃油抹上去,砖面亮得能照见人。她说,陆家最后一块地,死也得守住。我信了二十多年,只当她心疼那几间破屋。
原来她死守着不肯挪的,是地底下那东西。她拿自己那二十年,一天一天,替我和苗苗压着。
老周看着里屋的牌位,眼睛有点红。香炉里积着白白一层灰,好久没人动过。
她临走前跟我说。他声音哑下去。周叔,我要是走了,你帮着看住这孩子。节点封印撑不了多少年。松了那天,让陆沉跑,别守……
后半句没出来。烟烧到指根,他才觉出疼,捏灭了。
我没跑。我说。
跑了,苗苗怎么办。武馆怎么办。我妈那二十年,又算什么。我没跑。往后也不会跑。
那底下,现在还睡着吗。我问。
睡着。老周说。你妈盯了二十年,一天没离过。她一走,就剩我隔着墙替她听动静。他探身捞过门边的扫帚,把儿往地上一杵,咚。听不见什么,心里也踏实点。她当年,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守下来的。
我盯着他那根手指,半天没言语。指腹上全是老茧,黄硬黄硬的,一层压一层。
老周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在我脸上慢慢挪,像在找我妈的影子。
你妈最怕的,是这个。他说。她怕你为了守它,把命搭进去。她把遗脉藏在你身上,回头又把你的脉封了,就为不让你卷进来。可你偏生这性子,跟她一个模子刻的。越不让守,越要守。
遗脉。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系统早在我眼里标过武神遗脉几个字,冷冰冰的,我当它胡说,一回都没往深里想。这会儿全对上了。我妈封我的脉,跟废不废挨不着边。她怕的是我太强,强到被底下那东西瞄上。险,她一桩一桩都揽到自己身上,临走那天,才肯松手。
周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一夜没睡的人。我妹血里,已经爬进去百分之四了。我不守,她先没。这馆,我守定了。
老周把烟蒂按在门槛上,转半圈,按灭。抬手拍我肩膀,手掌糙,像块用旧了的砂纸,隔着工服都硌人。
你这倔劲儿,真像你妈。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该骂你,也该笑你。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腿拖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到我掌心。
是把钥匙。锈得厉害,齿口发暗,柄上缠着一圈红线,红得发暗,快褪成褐了。凉,压手,还带点铁锈的腥。
祠堂底下,你妈留了样东西给你。他说。她交代过,到你肯守的那天,再交。你今天,肯了。
我攥着它。沉甸甸的,像我妈隔着几年,把手递过来,扶了我一把。
我忽然就明白她为什么擦了八年地板。她没认命。她挑了最不起眼的一个法子,替我和苗苗挡着底下的东西。抹布从这头推到那头,一天一遍。每擦一遍,就是确认一回。馆还在,人还在,那东西就还在底下睡着。核桃油渗进砖缝,八年,没断过一天。
我抬头看里屋的牌位。妈,你挡了二十年。接下来换我。换我守,换我擦,换把你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接着说下去。
走出修车铺,秋阳晒在背上,暖的,把一夜的凉烘开一层。街边有人扫落叶,沙沙,沙沙。我摸了摸兜里那把缠红线的钥匙,想起我妈临终那晚。她擦完地板,坐到我旁边,手很凉,垂着,说,沉儿,妈这辈子,没白擦……
我当时不懂。这会儿懂了。她擦了八年,擦的是我的命,是苗苗的命。都压在那股核桃油味里,一日一日,没声没响。
我没直接回屋。绕到天井,又蹲回西南角那块空砖前,把手掌按上去。砖还是凉的。底下静着,没一点声。可我知道,那下面有洞,洞里有东西,正睡着。老周给的钥匙硌着胯骨。祠堂在武馆最里头,门黑着,我妈留的那样东西,就压在祠堂底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脚步落在青砖上,嗒,嗒,嗒。走到祠堂门口,我停住,把锈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门上那把锁是旧的,锈得跟钥匙一个色。我没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