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老木头闷哼了一声。哐。门闩整个被撞脱了槽，木屑簌簌落了一地。
三个黑衣人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露的凉，还有烟味。领头那个手里拎着根裹了布的钢管，朝我比了比。陆沉，林少让我们来取武馆钥匙。你最好自己交出来，免得动静太大，惊了里屋你妈的牌位。
他特意提了牌位。三个字，冲着里屋方向说的，眼睛却盯着我。
我后槽牙咬紧，腮帮子绷了一下。我妈的牌位就在里屋，擦得锃亮，照片里她笑着，像在看着这边。这帮人拿它当话头，比拿钢管指我更脏。连死人都不放过吓唬。
我靠在天井墙角，没动。外卖箱在我脚边。
系统把三个人的站姿同时铺开。左边那个重心虚，站桩都没扎过，脚尖点着地，一推就倒。右边那个握管的手抖，管口跟着磕在腿上，头一回干这种事。领头看着稳，膝盖却偷偷绷着劲，预备一棍闷我太阳穴。三个九品。在我这会儿眼里，破绽比昨天演武场那十个还扎眼，像写了字在脸上。
钥匙没有。我说。我妈的馆，她没留钥匙给外人。这馆压根没配过那种能交出去的钥匙。锁是我妈在时换的，一把在她牌位底下压着，一把在我兜里。
领头冷笑，钢管朝我面门点过来，带起一线风。系统标了绿点。他这一棍，肩送得太早，肋下空了半寸，和昨天赵奎那一下，一个模子刻的。
我没退。侧身让过棍风，棍梢擦着我耳廓过去，嗡，带起一小片热。手肘沉下去，照着那处空当一顶。肘尖落下去，触到的是软肋，隔着一层薄衣裳，能觉出他吸的那半口气卡住了。还是掀翻赵奎的路数。只是这一回，掌心那颗刚练出来的暖珠子跟着送了出去，热度顺他肋下渗进去，像一瓢温水浇进筋里。珠子离掌心那一下，我指尖忽地一空，像撒了手把攥了三晚的东西推出去，有点舍不得，可没犹豫。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抽了筋似的软下去，膝盖先着地，咚，手还维持着握棍的姿势，五指一张一合，抓了个空。
钢管脱手，咔，磕在青砖上滚了半圈。裹在外头的布散了一角，露出里头黑沉沉的铁。人撞上供桌，咚，把我妈的牌位碰得歪了一下，木框在桌面上滑了半寸，磕住香炉才停。
我伸手把牌位扶正，指腹在木框上停了停。木框是温的，被我摸了十几年，哪儿有道细纹都清楚，没磕坏。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妈，你别急。馆还在，我也在。你擦了八年的地，我替你守着。我把牌位往里推了推，推回供桌正中线，拿指节把香炉也扶正，手稳，没抖。
剩下两个见状扑上来。我一眼扫过去，残影里他们的破绽像写在空气里的歪斜线条。一个胯没转，力全散在腰上。一个落步踩了自己脚，差点先把自己绊倒。我顺着线一推一托，两个人叠着摔进天井的洗砚池。池里存着半池雨水，浮着几片泡烂的槐叶，人一砸下去，叶子全翻了底。哗啦，水花溅起老高，把墙角拖把冲倒，啪嗒。拖把是妈那把，柄上还缠着她拿布条拧的防滑圈，倒了，滚到池边才停。水顺着砖缝往下淌，一路流到牌位底下。我赶紧抽抹布，蹲下擦干，一遍，又一遍。
系统跳字。推演三连成功。经验值加六十。宿主当前，九品里能打，碰上三品仍悬。悬。我认这个字。今晚撂倒的是三个九品，前头还排着三品，林烨，三个大境界，系统没哄我。
领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肋下，眼神变了。方才那点稳没了，剩下的是算不明白的慌。你……废脉怎么……后半句没捞上来，卡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废脉怎么不能。我弯腰捡起那根钢管，掂了掂，又丢回他脚边，嗒。钢管在青砖上弹了一下，停住。我没拿它指人，也没留着，这东西搁我手里没用，我使的是肘，是掌心那点温。回去告诉林烨，武馆的门槛，我守着。下回再来，门我不砸了，砸你们膝盖。我说得平，没咬牙，也没提声，越平，他脸越白。
他脸色青白，扶着墙往外退，退到门槛，脚后跟磕了一下，咔，人晃了晃，没倒。另外两个从洗砚池里爬起来，湿淋淋的，鞋里灌满了水，咕唧咕唧跟出去，一个还回头看了眼洗砚池，像在找自己掉进去的那截面子。
走到门口，领头没忍住，回头撂了一句。你真以为林少只要钥匙。他家最近在武馆地下挖洞，挖出来的土都连夜运走了……他说运走，顿了半拍，眼往天井地面扫了一圈，才把后半句接上。你这破馆底下，怕是藏着比钥匙要紧的东西。话撂完，他没等我接，转身钻进巷子的黑里，脚步乱了，嗒，嗒嗒，越走越急。
我关上门，把门闩插好，咯吱一声。门闩脱了槽，插不严，我拿那根捡回来的钢管横着顶住，才勉强合上。武馆安静下来。只有供桌上的牌位静静立着，水痕干了，她还是笑着。香炉没歪，粗瓷碗里的水也没洒，我把碗端起来，换了半碗新的，搁回原处。
蹲回天井时，系统忽然弹红。审讯机会，确认林家近日在武馆地下挖洞。目标，寻灵脉节点入口。林烨在演武场说替上面看着节点，老周在电话里说爸那块砖别乱动，这帮人半夜来挖洞，三桩事先前各归各，这会儿在眼尾那行红字里，摞到了一处。
我蹲下去，敲了敲天井地面。木地板底下是老青砖。指腹一抹，砖缝里带出新鲜的灰土屑，还没扫净，细细的，沾在指纹里。屑子带点潮，捻一下就散，可那股凉赖在指腹上，擦了两下没擦掉。
他们果然在挖。
林烨嘴上说替上面看着节点，他手下这帮人却闷头在底下掏洞。看着，是守，挖，是取，一个怕它出来，一个要它出来，同一处地底，两拨人揣着两副心肠。两桩事，对不上。这里头，藏着比退婚更大的东西。我把那撮灰土屑捻起来，凑近闻。有股极淡的冷气，和陆苗病房那台仪器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味……我凑得极近，没敢吸深。那冷气不冲鼻子，专往人指缝、袖口这些薄地方钻，赖着不走。百分之四的渗透率，是从这地下爬出去的。从这馆底下，顺着地线，爬进二十里外重症监护室的一台仪器，再爬进我妹的血里。绕了这么大一圈，根子竟在我脚底下。
我站起身，把外卖箱拎起来，顿在门后，咚。箱子空了大半，今晚没送去的那单还扣在里头，凉透了。
箱里那半份凉馒头还在。我摸出来啃了两口，凉得硌牙，权当夜宵。嚼到第三口才尝出点麦味，我把它就着瓷碗里的凉水咽下去，胃里落了底，手才不空。然后摸黑翻出我妈留下的那把小铁锹，锹刃上还留着她当年抹的油，滑，不锈。木柄被我妈的手磨出一层亮，靠柄尾那截还留着她缠的旧布条，磨得起了毛。我把它靠在门后，退半步看了一眼。门后这一小块地方，妈当年搁扫帚，今晚搁锹。
妈，你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儿子今晚替你掀开看看。你压了二十年，压到膝盖废，压到临走都没讲全，我不问了，我自己看。
我把锹尖抵上天井正中那块青砖的缝，轻轻敲了一下。咚。声音落下去，没弹回来，像掉进了一口井。我又敲，比头一下轻，还是那样，往下坠，坠得没底。这砖底下，早让人掏空了。老青砖铺了十几年，我妈每晚擦，我从没听她敲出过这种空，是他们一锹一锹，从外头掏进来的。
我蹲着没动。指腹贴住那道缝。凉气一线，一线，往上冒，冒得慢，有节律，一下，一下，像谁在下头匀匀地喘。我没敢再敲第三下，指腹底下那道缝，忽然又顶上来一线凉，比方才重，顶得我手腕一麻。
他们挖的洞，就在我脚底下。我把锹握稳，今晚不睡了。妈藏了二十年的这块地，我得趁天亮前，摸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