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在后街老巷子里。门脸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陆记武馆四个字,只剩个陆还认得出。
木地板被我妈擦了八年,缝里还嵌着核桃油味,一进屋就往鼻子里钻。牌位供在里屋,照片里她低着头擦地,抬起来又笑,还是那副模样。牌位前一只粗瓷碗,常年盛着半碗清水,我每晚换。碗底有道旧豁口,是妈在时磕的,没舍得扔。
凌晨三点收完最后一单,我把电动车锁在巷口,咔哒一声,回馆练桩。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开锁,锁芯涩,拧两下才开,咔,咔。
巷子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一下,一下,像替我数着夜。天井瓦檐存了点雨,滴答,滴答,落进接水的瓷盆里。盆沿积着一圈青苔,滑。这盆接了十几年的雨,我妈用它涮过拖把。
废脉这东西,是医院三年前给我下的判词。天生经脉闭塞,吸进来的灵气留不住,像拿漏勺舀水,舀多少漏多少。我妈厨房里真有这么一把漏勺,竹柄,漏眼被米汤堵过,她拿针一个个捅开。小时候我拿它舀过水,一抬手,全从底下走了。她笑,说这玩意儿留不住东西。那时候不知道,说的也是我。
南城练武的,见了我这种都绕道走,怕沾了衰气。
我试过。真试过。十六岁报过武馆夜班,学费是妈替人缝了半个月扣子凑的。她没说凑,我也没问,只在报名那天看见她指头上贴了三圈胶布。三个月,连九品的门都没摸着。同批的小孩,最笨的那个,两个月头上就能在桩上站稳一口气。我站到第三个月,一运气,脚底还是空的。师父劝我,别白费力气。他说得不难听,还替我倒了杯水,可那杯水我端到凉,也没喝。我妈也没拦,只说,算了,命里没有……她说这话时手里没停,抹布在砖上推过去,又拉回来,沙沙,沙沙。
那三个字,我咽在舌头底下,压了三年。直到系统那行血字在眼里炸开,我才回过味来。三年练的,路全是反的。劲没使错,使错了地方。三年,我把力气全砸在往里灌上,灌得越狠,漏得越凶,像拿一只破碗接雨,还嫌雨下得小。
系统不这么看。它把我站桩的姿势拆成一条条残影,标出哪块肌肉多使了三分力,哪口气没沉到丹田,哪副肩膀白端着。连我吸气时先抬了半分锁骨,都给它标了出来。我头一回知道,自己这身骨头,一直摆得歪歪扭扭。它在眼里写字。废脉能练。你从前那套,全耗在跟漏勺较劲上。换个法子,先练存得住。存得住。三个字,比三年里任何一句口诀都短。
存得住……我默念了一遍。
我按它说的改。重心往下沉,脚底板踩实木地板,踩到能觉出板缝里那点油。把灵气想成从脚底自己长出来的,不往外头求,一寸一寸,往上顶。老地板在脚底咯吱叫了一声。这声我熟。小时候半夜醒,常听见妈在外间擦地,一步一咯吱。
老周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门缝看我练,没出声。门缝里漏出一线灯,黄,细,落在天井的青砖上,他站了得有半根烟的工夫。第二天塞给我一壶浓茶,壶盖一揭,咕嘟冒热气。茶浓,颜色发黑,壶底沉了一层茶垢,老周喝了一辈子这种,说熬夜的人得靠这个吊着。他说,你妈当年也这么熬,熬到膝盖废了都没停。我问,熬什么。他摇头,说你妈没讲,我也没敢问。
我捧着那壶茶,半天没喝。壶把烫,我攥着没松,烫劲儿顺掌心往上爬。我忽然想起她临走那天,也是这么攥着抹布,指节泛白。
我这才懂,妈的膝盖,是这么一晚一晚熬坏的。她活着时只说自己是擦地板的,膝盖疼,说是老毛病。老毛病。她把三个字说得太轻,我听了十几年,竟没听出底下的分量。
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腿抖得像筛糠,牙关咯咯磕。天井里蚊子在耳边绕,嗡,嗡,我腾不出手赶。汗顺着下巴滴,砸在垫子上,吧嗒,吧嗒。睡过去时脸朝下磕在垫子上,咚,鼻梁磕得发酸。醒来天没亮,垫子上印了个脸形的湿印,我拿袖子擦了,怕她看见。
第二晚,后腰某处像被针挑了一下。酸。胀。说不出的痒,从里往外挠,挠不着……像有根细线在腰眼里一松一紧地拽,我屏住气去够,它就没了,一松气,它又来。我蹲到腿麻,才扶着墙站起身。墙皮凉,掌心贴上去,激得我一哆嗦。
第三晚,我蹲在天井里吐纳。夜露落下来,瓦檐滴答,滴答。忽然听见自己血里有极轻的响声,像春溪化冻,窸窣一下,冰面裂了道缝。就一声,细得要竖着耳朵去捞,可我听清了,是在自己身子里响的。
系统跳字。检测到灵气留存率突破临界。恭喜,废脉已撬开第一道缝。当前境界,九品入门。
九品。武道最底的那一级。正常人三个月摸得到。我用了三年,加三晚。系统在眼尾给这三年记了个数,冷冰冰的,我没让它记完,把眼一闭,那行字就淡了。
我没笑,也没恼。这缝隙是我自己一晚一晚蹲出来的。腿上的抖,腰上的酸,后颈的汗,全是我自己的。系统只把路指给我,迈步的是我。
京祺当年教我的那句话,忽然冒出来。京祺是夜班武馆里唯一没劝过我退的人,他也不教招,来得少,蹲在门口抽完半根烟就走,只留过一句,人得自己支起自己,别等谁来扶。我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她用的是擦地板的手,一句没讲,全擦进砖里了。她那句话,我是蹲到第三晚才听懂,晚了三年,总算听懂。
第四晚,我能把一丝灵气从脚底提到指尖。掌心凝出一颗极小的珠子,发暖,像揣了半颗刚焐热的糖。珠子在掌心滚了半圈,不烫,就一点温,像人捂久了的硬币。亮了一下。噗,又灭了。掌心空了,那点温还赖着,赖了好一会儿才散。像我妈擦地板那会儿,窗台上那盏总也不肯亮的夜灯。那灯我换过三回灯泡,还是暗,妈说不用换,亮不亮,它都在那儿。
系统难得没嘲讽。九品稳固。经验值加五十。下一步,把漏勺换成碗。
我攥着那点余温,忽然想起陆苗床头那条扭成蛇的绿线。百分之四的渗透率,靠拔一根插头,压不住多久。拔插头是堵,堵得住一夜,堵不住十九天。我得变强,强到能把手伸进她血里,把那东西,一点一点抠出来。抠这个字,我在心里掂了掂,手得稳,得够得着,还得不怕碰那股冷,三样,我一样都还没攒齐。
天快亮时,巷口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沙沙,像猫。可猫不会三个人一起走,也不会踩得这么匀。我把耳朵贴向门缝,脚步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压着青石板的缝走,像怕惊了谁,又像笃定屋里没人拦得住。
系统跳红。检测到三名目标靠近。战力评估,均为九品,携械。九品。几天前,这三个字还压得我抬不起头。今晚它在我眼尾,成了一行能拆开看的字。
我把掌心那颗暖珠子按灭,外卖箱往天井墙角一顿,咚。又是林家的人。我活动了下手腕,腕骨咔哒响了一声。我把十根手指依次捏开,又攥拢,指节不抖了。这点变化,比九品那行字实在。几天前在医院走廊,我连一个混混都揍得手抖,今晚不一样了。
我借着天井那盏灯,最后看了一眼里屋的牌位。妈,你熬到膝盖废了都没停,我现在才懂,你熬的是什么。你熬的,是让底下那东西别醒,是让我能安安稳稳送我的外卖,多送一天是一天。我蹲下来,把练桩踩乱的垫子摆正,边角贴着砖缝,拿掌根压了压,压实了才起身,像你当年摆正每一块砖。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