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到南城第一医院,导航说二十分钟。那是不堵车,不爬坡,不闯红灯的二十分钟。
我跑了十九分钟。三段红灯是闯过去的。有一段长上坡,电动车彻底没电,我推着跑。车把磕在膝盖上,这会儿还青着,走一步疼一下。保温箱还扣在后座,空汤盒在里头晃,咕咚,咕咚。路边的代驾大叔摇下车窗喊,小伙子要不要搭一段。我摇头,没力气道谢,只抬了下手。雨刚停,路面反着路灯的光,一脚踩下去,啪嗒,溅了半裤腿泥点。
出租屋到地铁站那点路,我都没喘匀。鞋里进了水,每一步都咕唧一声。这会儿腿肚子转着筋,肺里像灌了半瓶辣椒水,一喘就烧。可眼尾那两行红字,比腿疼扎人。陆苗病房警报。诡异气息渗出。
系统又补一行,冷冰冰的。渗透率每升百分之一,妹妹脏器负荷加重一层。当前百分之四,尚有时间窗。
时间窗。我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下去。手机攥得发烫,屏幕上还挂着医院那个未接来电,绿的,像一颗不肯灭的灯。
地铁车厢晃。车窗外的霓虹一盏盏往后退,红的,黄的,紫的,糊成一片。我盯着玻璃里自己那张脸。二十二岁,白,嘴唇没血色,像一张被生活揉过又摊开的纸。可这张纸,今晚得去挡住爬进妹妹血里的东西。我手抓扶杆,掌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咯咯响。
车轮碾过接缝,咣当,咣当。系统没停,一直在眼尾跳。四点一……四点二……别碰灰气。那数字爬得慢,可每一跳,都像踩在我心口。我数着还剩几站,三站,两站,一站,数得比它还慢。
医院大厅的保安伸手拦我。探视时间过了。他手里的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我没等他说完,把手机通话记录亮给他。我妹在重症监护室,警报。他看了一眼,让开,抬手指电梯。快去,三楼左转。
大厅的灯太白,白得人发晕。广播正好响起来,重症监护室家属请速回,请速回。我心跳漏了一拍,咯噔,脚先动了。
电梯数字一层层爬。每跳一格,我喉咙就紧一分。叮。门开。
两个护士正往外推仪器,见了我愣住。陆沉你……她们大概想说,你怎么又这个点来。这话我听过太多回,没接。
我没停。扒着门框往里看。
陆苗还躺着。管子没少,三根,一根也没少。可床头那台监护仪疯了,绿线扭成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滴滴滴叫得又急又尖。仪器外壳的缝里,渗出一丝灰气。极淡,像冬天呵出来的白雾。可那冷不对,冷到骨头里,像有人拿冰碴子,顺着血管,一寸一寸往下刮。那丝灰气不散,也不飘,就贴着缝口,一点点往外洇,像有人在里头,慢慢呵气。我伸手想挡,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那股冷压得干干净净。我舌根发苦,喉结滚了一下。
我后背的汗,唰一下全出来了。
系统在我眼里铺开。检测到诡异气息附着仪器。渗透率百分之四。建议,切断异常供能节点,不要碰灰气。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怕自己看错。切断异常供能节点。冷得没有商量。
线路图叠上我的视线。监护仪后盖,一处接口标了红。灵脉渗透顺着医院的地线钻进来,正往仪器芯片里爬。一根看不见的灰线,一头接着地,一头,往苗苗身上引。
我扑过去。绕着那丝灰气走,指尖没碰它。膝盖磕在床腿上,咚,没觉出疼。
接头插得紧。指腹先摸到一圈塑料毛边,老接口,被人插过无数回。我捏住,指腹一凉,塑料壳咯吱响了一声。拔。咔哒。线头缩回去,嗖,像一条被踩了尾的蛇钻进墙里。灰线断的那一瞬,我耳膜嗡了一下,像有根弦在脑袋里崩断了。
绿线慢慢拉直了。滴滴声缓下来,一下,一下,重新踩回稳的地方。陆苗的呼吸曲线平了,像退潮后的海面,一起,一伏。我扶着床沿,等了五秒。绿线没再扭,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后背全是汗。工服贴着,凉,往下淌。
系统跳字。守护成功。异常供能节点已切断。但渗透率不会因断供自动下降,需宿主提升等级净化。经验值加三十。三十。我拿它换了苗苗一晚上平稳的呼吸,账面上亏得没边,可我认。又是这副冷笑话的口气,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护士进来,看一眼仪器,又看一眼我。奇怪,警报自己停了……你刚才动什么了。老毛病了,上回也这样。她拿笔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沙沙,没再抬头。
线松了,我帮插紧。
我没说真话。说了她也不会信,只会把我当疯子请出去。有些事,这会儿讲出来,除了吓着她,没别的用。她信了,或者懒得拆穿。她转身收器械,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远了。
我坐到陆苗床边。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梦里也有人掐她。我伸手,把她额前那撮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蹭到她皮肤,凉的。手背上有针眼,胶布贴得歪,边角卷起来。
我妈走后,这双手,是我唯一还护得住的东西。送餐时它攥车把,爬楼时它拎汤盒,今晚它拔了一根线。能做的就这些,可这些,我得一件一件做下去。
系统又弹。警告,诡异气息于宿主妹妹体内检出微量残留。已标记锚点。渗透率百分之四,暂未侵蚀脏器。
锚点。
这两个字让我后颈一凉。眼睛盯着屏幕,人却往下沉。锚点这个词,我在苗苗的监护仪上见过一回,没往深处想,这会儿盯着它,才明白标的是她。仪器没坏。是她这个人,先被那东西记下了。林烨说的第一口食,从退婚帖拍上玻璃那天起,就在往她身上爬。我拔掉一根线,只挡了它今夜这一口。它早进去过了。我拔掉的那根线,是它伸进来的手,手断了,指尖还留在里头。
我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塞回去,掖好被角。被面凉,我多按了一下。被角被她攥皱了一小团。
哥。
她忽然睁眼。声音哑,像砂纸擦过嗓子。我梦见……地底下有东西在舔我。它说,要喝我的血。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
我喉咙一紧。面上却笑,把她的手攥进掌心,攥得稳些。她手心也凉,我拿两只手合着捂了一下。梦都是反的。它喝不到。底下真有东西,哥把它揍回去。我说得比谁都稳,手心却全是汗,把她的手攥得潮了。
她看我一会儿,眼睫垂下去。又睡了。这回眉头松了点。
我坐着没动,听她呼吸。一下。一下。比刚才匀。
走出重症监护室,我靠在走廊墙上,把工服下摆攥成一团,拧出几道湿褶。玻璃墙里头,她的床灯调得很暗,一小圈黄,罩着那床薄被。系统在眼尾浮出一行小字,难得没带嘲讽。宿主目标更新,守护陆苗。当前进度,你拔了个插头,它已经爬进她血里百分之四。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拔了个插头。它写得轻巧,像在记一笔流水账。
走廊尽头的灯管嗡嗡响,闪了一瞬,灭,又亮。那一下黑,短得很。我盯着那片黑,想起妈的话。根在,人就在。根还在。我也在。可光守着不够了。守是把门关上,我现在得往门里头进。
临走前,系统又浮出一行。这回带了个倒计时。渗透率百分之四,按当前速度,十九天后破百分之五。破百分之五,它就能做梦。它做的梦,会变成她的。我盯着变成她的四个字,指尖发麻。苗苗已经做过一个了。那个梦,来路不在她。在底下。
我站住了。
十九天。三个字压在舌头上,比三十万那串数字还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留着拔线时那点凉。这双手,得在十九天里,变到能伸进她的梦里去,把那东西,从她血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灯又闪了一下。我没回头,抬脚往电梯走。脚步落在地砖上,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