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走下台阶。
队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道疤很旧，边缘发白，形状细长，不像刀伤。他站台阶顶看我一会儿，才往下走，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步子稳，每步踩在石阶正中，风把阶上几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风呼呼地灌进演武场的空地，把他的队服下摆吹得贴住小腿。不像赵奎那种虚张声势的人。
我哥昨天没跟你说清楚。他站定在我三步外。林家要你武馆，不是为那点地皮。
系统在我眼里铺开他的站姿。重心稳，肩胯同转，和昨天赵奎散架的崩拳不是一个量级。绿点没出现。我看不见他的破绽。这是我第一次，看一个人，却看不见破绽。这种看不见，比看见更让人发毛。像面对一面没有缝的墙。
你妈当年封了武馆底下一道灵脉节点。林烨说。灵气复苏三年，那节点松动了。我们林家，是替上面看着它。他说话时，腕上那道疤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像有东西在里头咚咚敲。我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他和我，也许都被同一件东西碰过。可他站着，我站着，他替上面看，我替我妈守。守的和看的，是同一个坑。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敌人，倒像看一个迟早要填进去的坑。我记下了那个眼神。那眼神，得靠手底下的真章换。废脉也能把那坑填平，我让他亲眼看见。
我攥紧通知书。我妈从没说过武馆底下有这种东西。她只说，这馆是陆家最后一块地，死也得守住。她擦了八年地板，膝盖落下的病，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苦，只说根在，人就在。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总擦那块地，她说，因为那是你爸种下的，土里有他的味道。我爸死得早，我几乎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走那天，也是秋末，风很大，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沉儿，替爸爸守住你妈。我当时不懂守什么，现在懂了，守的是脚底下醒着的那东西。
我妈也不让我学武。说陆家的武，是保命的，不是出头的。我那时不懂，只当她是怕我惹事。现在想来，她怕的，或许根本不是我惹事。是怕我像她一样，被那节点拽进去。她守了二十年，把一个秘密压在擦了八年的地板底下，临走都没跟我说全。我那时不懂，以为她只是爱干净。现在才明白，那块地，她擦了一辈子，是在看着底下的东西，别让它醒。
退婚是小事。林烨笑。真要你命的，是节点一松，底下那东西会渗出来。你守着它，迟早……
迟早怎样？
迟早变成它的第一口食。
我没听懂第一口食是什么意思。林烨看我不懂，反而笑了，笑里没有温度。他说，你妹住院那天，节点刚好松了一次。那东西认生人，专挑血脉薄的人钻。你妹，就是它那一口。我脑子嗡的一声。苗苗住院，是半年前……半年前的那个秋夜，和今晚一样，雨下得很大。武馆底下那东西，松过一次。那半年，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头的走廊。她躺着，我坐着，谁也没跟谁说过话，可我心里清楚，是武馆底下那东西，先动了手。
系统猛地弹红。警告，灵脉节点波动异常。诡异气息渗透率百分之三，正在上升。我眼尾的红线像活物，在视野边缘蜿蜒，看得人头皮发麻。手机在兜里嗡嗡震起来，和系统的警报声叠在一起，吱吱地刺耳朵。林烨腕上那道旧疤，在这红线映照下，忽然显得像同一个东西留下的记号……也许，他也被那节点伤过。
我后背一凉。渗透率，这个词我在苗苗病房那台乱跳的监护仪上，见过一次。百分之三。当时我以为只是仪器故障。现在才明白，那是苗苗血里，第一次爬进东西。我当时还跟护士吵了一架，说仪器坏了。护士白我一眼，说仪器好得很。现在想来，仪器没坏。坏的是苗苗的血。
几乎同时，手机在兜里震。医院号码。
护士声音急。陆苗病房警报，仪器自己跳了，你赶紧过来。
我抬头，林烨已退到门边，远远丢下。想明白就来找我。或者，等它找你。他转身时，腕上那道旧疤在我眼里晃了一下，像一道没说完的话。
系统两行红字叠在我眼尾。灵脉节点松动，诡异气息渗出。陆苗病房警报。这两行字，一行是地底下的东西，一行是苗苗。它们碰到了一起。我忽然明白林烨说的第一口食不是吓我。苗苗的血，已经尝过那东西的味道了。
我把通知书塞进工服内袋，转身跑。演武场到地铁口那几百米，我跑得肺像破风箱。地铁里被人踩了脚，我没吭声。出站口摔了一跤，膝盖破皮，这些都不如苗苗那句第一口食扎人。脑子里两个声音撕扯。一个是苗苗病床上的脸，一个是林烨那句第一口食。我妈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原来一直在脚底下醒着，而我守了这么多年，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苗苗。节点的事，等她稳了再说。我掏出手机，路上就给医院回了电话，说马上到。
外卖箱忘在了演武场门口。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那只箱子。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只剩那张退婚书被风吹到墙角，红章朝上，像在笑话我。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红章在灯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疼。赵奎不在，林烨不在，演武场空荡荡的，只剩我和地上那枚红章对峙。我忽然拿定主意。等苗苗稳了，我得回武馆，把地下那块地，亲手摸清。我爸让我守的，我守。我妈藏的，我挖出来看。
当夜，老周来了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刚跑过，喘着。沉子，武馆门锁好好的，可祠堂地上的灰，多了一串脚印。从供桌起，走到你爸那块砖前，没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穿过祠堂的呼呼声。脚步声嗒嗒，像有人在我脑子里也走了一遍。我盯着天花板，反复想那串脚印。从供桌到爸的砖，没头没尾。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来认过门。认完，就蹲在那块砖底下，等主人回来。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沉子，你爸那块砖，别乱动。他当年交代过，没到时候，谁动谁死。我嗯了一声，没告诉他，我已经打定主意。时候，到了。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外头天快亮了，路灯一盏盏灭。可我心里那盏，才刚点着。
我一夜没合眼。地底下那东西，先我一步，回家了。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等苗苗这关过了，我就回武馆，把那块砖撬开。我爸让我守的，我守。可守之前，我得先看清，到底守的是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