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缴费单我攥出褶子。
数字跳在最后一行。余额，只够陆苗三天。这单子是今早护士递的，我从出租屋一路捏到地铁上，边角都软了。三天。这三天的数字，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看一遍，手心就多出一层汗。
苗苗一天的药，要吞掉我三天外卖钱。我送一份麻辣烫赚四块五，平台抽一块，到手三块五。算下来，苗苗一天的药，我要送一百三十份。
昨晚收工，我把一天的三块五一张摊在桌上，数了三遍。一百三十份，是一张桌子都摆不下的零钱。可苗苗等的不是钱，是机器别停。我把那些硬币拢进铁盒，盒盖上贴着她去年写的哥加油，字歪歪的，被我摸得发毛了。
我把外卖箱留在出租屋墙角。那是个十平米的隔断间，窗对着天井，白天也暗。苗苗不在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口井，连水管滴水都听得见。滴答。滴答。像在数日子。
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南城武道学院。晚高峰的地铁挤得人贴人，我背着工服味，没人愿意靠我太近。我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系统给的那行字。解析入学考套路，奖励够你妹一个月药费。
系统紧接着补了一句。入学考共三轮，实战、理论、体能。废脉体能先天吃亏，建议实战多拿分补。
一个月。我睁了睁眼。一个月药费，够苗苗在机器上多撑三十天。
系统又亮。解析进度，百分之十二。它说，实战拿的分，够换第一笔药费。我点头。那就拿。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南城武道学院站。我站起来，工服蹭了一身灰。旁边一个大叔看了我一眼，往边上挪了挪。我习惯了。这身味，这身衫，走哪儿都像个外人。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兜里揣着妈的名字，那名字在学院里，沉了十几年。
报名处姑娘抬头看我工服。外卖的？我们入学考实战环节，废脉免谈，回去吧。
我妈是这学院的。我说。她抬眼打量我。你妈叫什么？我答，陆芷。她翻了翻电脑，顿了一下。哦，陆芷……你真是她儿子？她当年是器械组的，带出过两届冠军。
我没想到妈在这行里头这么有份量。她活着时从不提，只说自己是擦地板的。原来擦的，是冠军脚下的那块地。
我没接话。她便让我填了表，笔尖在直系亲属那栏顿了顿。我写，陆芷，已故。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没再问。递表时手轻了些，像怕碰疼什么。陆芷这个名字，在学院里沉了十几年，今天头一回，被人写得这么轻。
实战环节在露天演武场。开考前裁判念规则。废脉者不得携带任何灵气增幅器。说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二十个人围成圈，我是唯一没带武器、穿外卖工服的。裁判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场的人。我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来都来了。妈的馆，妈的儿子，没道理被人挡在门外。风把沙子卷起来，眯眼。沙粒打在脸上，我不躲。这点疼，比苗苗病房那台机器日夜的嗡嗡声轻多了。我摸了摸工服内袋里那张通知书，硬硬的，像一块刚焐热的砖。今天，这砖是我的。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外卖的来凑什么热闹。
我听见了，没回头。工服口袋里，系统亮起一行小字。已标记十一名对手弱点，建议逐个击破。我深吸一口气，沙土味呛进鼻子。来吧。
第一个对手是三品，一脚踹过来带风。我眼里残影铺开。他重心压在左脚，落点会偏七寸。系统标了绿点。我侧半步，手一托他脚踝，他转了半圈栽进沙坑。咚，沙子溅起来，糊了他一脸。
第二个使棍，拦腰扫过来。我看见他转棍时手腕多转了半圈，力在棍梢散了。我低头让过，顺手一推他肘弯，棍飞出去，人跟着转了个圈。咔，棍砸在沙地上。
第三个使拳，步子虚，落点踩了自己脚。我顺着他自己的惯性一送，他仰面坐进沙里。噗，屁股砸得实。
第四个使刀，劈砍下来力道很猛，但收刀时肩往后缩了半寸，露了前胸。我眼里绿点一闪，侧身让刀，手肘顶他前胸那半寸空当，他闷哼一声跌出去。
第五个使鞭，甩过来弧线漂亮，可鞭梢回收慢了半拍。我抓住那半拍，往前一探手，鞭杆脱手，人跟着踉跄。
第六个使双节棍，舞得密不透风，但转身时后颈露了空。第七个使枪，刺来时手腕抖了一下，枪尖偏了三寸。第八个使盾，只会守不会攻，我绕到他侧后就一推。第九个使双刀，两把刀互相绊了步。第十个使长剑，劈完收势慢了，被我趁势一送。
场边的嘀咕声，从第九个倒下起就没了。二十个人围成的圈，这会儿静得能听见风卷沙的沙沙声。裁判手里的笔停了，他看了我三秒，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把每个人招式里的偏差，看成写在空气里的歪斜线条。顺着线一推，他们就自己把自己绊了。我强不到哪去。破绽是系统摊开的，我照着推。可每一步挪移、每一次沉肘，腰腿的力都是我自己在出。是这几年送外卖爬楼练出来的底子。
第十个倒下时，场边安静了。裁判看了我三秒，把录取通知书和一张悬赏卡递过来。废脉？你这眼睛……
悬赏卡上印着一行字。新生试炼榜，头名赏灵石五十枚，够抵半年药费。卡面是硬纸，边角割手，我拿拇指蹭了两下。五十枚，我默念了一遍，换成药费，换成苗苗床上那台机器多转的天数。我把它和通知书一并收进内袋，扣子按紧。那五十枚灵石的数字，比林烨的冷笑实在。
他没说完。
身后有人笑。不大，却让整个演武场噤声。废脉也配拿通知书？
我回头。一个穿学院联赛队服的年轻人靠门框，眉眼和赵奎三分像，只是更冷。
系统跳红。林烨。当前宿主战力，给他提鞋都嫌慢。这行字红得刺眼。提鞋都嫌慢。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底沾着城东城西的灰。原来我和他之间，隔的不只是三个大境界，还有一双干干净净的鞋。
我低头看了眼通知书上南城武道学院录取陆沉几个字。第一次觉得，这行字比赵奎那张欠条上的四十万，重。重在哪？重在这是妈留给我的名字，第一次没被人当破地方。陆芷的儿子，拿通知书了。
三天后，学院新生试炼。林烨临走只留了一句话，没看我，只看着那张通知书。废脉进场，活不过第一轮。我等着收你的号码牌，当书签。
他转身走了，队服下摆扫过门框，嗒的一声。我攥着通知书，指节发白。活不过第一轮？我低头看眼系统。渗透率倒计时还没亮，可我知道，从踏进这学院起，我和林烨的账，就不是三十万能算清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