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退婚书拍在我妹妹的呼吸机玻璃上时，赵奎只给我两条路。武馆，或者这丫头，二选一。
A4纸，打印体，右下角盖着林家的红章。他拿指尖把纸往玻璃上按，敲得哒哒响，像在催命。陆沉，签了，欠林家的三十万一笔勾销。不签……他瞥了眼玻璃后头那台机器……这东西一天四千八，林家可垫不起第二天。你妹这病，拖一天是一天。林少是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
我没接话。先把外卖箱搁在脚边，横着挡了一下，没让他的手再往玻璃上探。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一左一右，把走廊堵得只剩半人宽。谁也没出声，皮鞋底在地砖上蹭了蹭，吱。赵奎说话时凑得近，呵气扑在玻璃上，把那枚红章洇出一圈模糊。他拿指甲又刮了两下，纸角翘起来，哒，哒。走廊尽头值班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没敢过来。
玻璃后面，陆苗插着三根管子。脸白得像我妈留下的那方旧宣纸。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第十一天。仪器一天不能停。医生的话我听不懂，只记住那个数字。停了人就没了。我每天数着这串数字睡觉，醒来头一件事，还是看余额。
半年前她还在厨房给我煮面，笑着说哥你慢点吃。后来有一天在楼梯上栽下去，送去急诊，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医院说疑是……说不清。就那么躺着。
这晚最后一单是城西川菜馆的麻辣烫，送到手三块五，够苗苗半片药。南城秋末的夜刚下过一场急雨，雨衣帽檐滴着水，座垫凉得贴屁股。我骑着那辆电瓶快没电的送餐车，从城东穿到城西，汤盒在保温箱里晃，油腥味混着雨气往鼻子里钻。二十八楼楼道的灯坏了两盏。我摸黑把车支好，保温箱刚卸下来，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动着医院的号码，绿光映着我下巴上的雨水。
护士的声音隔着雨声钻过来。她说，陆苗的呼吸机报警了，您赶紧来。
我连工服都没脱，骑上车冲过三个红灯。雨点砸在面罩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牙关直打颤。电动车刹车时吱呀一声，像替我叹了口气。到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我腿还在抖。那是跑得太急，不是怕。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卖箱里漏出来的油腥，闻着胃里发酸。
凌晨一点四十。屏幕光映在玻璃墙上，照出我自己的脸。嘴唇发白，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箱角磕在走廊塑料椅上，闷响一声。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炸开一行血字。检测到宿主濒死，武道推演系统，强制激活。
我抬手掐了掐眉心。血字不散，反而更红。
我没理。苗苗才是那个快撑不住的人。濒死的不是我。
系统不依不饶，第二行浮上来。当前战力评估，被街头野狗追着咬的水平。建议，先活下来。冷冰冰的，还带点嘲讽。像在笑话我这个二十二岁、连妹妹医药费都凑不齐的外卖员。
废脉也配谈条件。赵奎身后一个小弟笑出了声。他嚼着口香糖，咔嚓咔嚓，像在给狠话打拍子。九品都摸不到边，还守武馆？你妈死前就该把那破地方卖了。卖了还能还林少十万。现在倒好，人没了，债留给你，连个废脉都算不上。
我妈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我手里的外卖箱咚一声顿在地上。我妈擦了八年地板的那只手，被他叫破地方。她临终前那天还在擦，腰弯着，说这馆是你的根，根在，人就在。擦完那块地，当晚就走了。
就是这一顿。
系统在我眼里突然炸开一片残影。赵奎往前迈的那一步，胯没转、肩先送，崩拳的架子散了三分力在腰上。残影里浮出小字。破绽，右肋下三寸，着力点偏差十一度。推荐，侧身、沉肘、顶。
他手已经抓向我衣领。布帛绷紧，吱的一声。
我没退。侧身，沉肘，肘尖顶在他右肋下那三寸。那腰劲是送外卖爬楼练出来的，系统半分没给过我。这几年，城东城西的楼，我一楼一楼爬上来，腿上的劲，是这么攒的。
赵奎一百四十斤，撞在墙上，咚。滑下去时还维持着抓我的姿势，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小弟们愣了半秒。塑料椅被外卖箱带倒，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赵奎的小弟们退了半步，没人敢上前。我弯腰时，听见走廊尽头有护士的脚步声哒哒过来，又停在拐角。她大概看见了墙边的赵奎，没敢过来。我把退婚书叠好，指尖碰到那枚红章，硬硬的，像一颗没化的糖。
签不签。我弯腰，把退婚书揭下来，叠成方块，塞回他西装口袋。回去告诉林烨，武馆的门，我守。苗苗的机器，轮不到他垫。三十万，我自己还。一笔一笔，还干净。
系统跳字。首次推演成功。经验值加二十。宿主当前，勉强能揍哭一个混混。
赵奎爬起来，摸了摸肋下，脸色青白，忽然笑了。陆沉，你会后悔的。他整了整西装，眼神往陆苗身上刮了一道。林少今天就在学院联赛报到。你这种废脉，连他一根手指都接不住。到时候，武馆和这丫头，林少照样收。你守得住今天，守不住明天。
系统紧接着弹红。警告，检测到林家天才林烨，已锁定宿主坐标。
我靠在走廊墙上，喘了半分钟。系统在我眼尾拉开一条半透明的战斗记录。赵奎那一下被拆成七帧，每一帧都标着我的手该往哪走。头一回，我觉得自己不像个送外卖的，像个被按了慢放键的拳手。可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战力评级，F。距林烨，约三个大境界。
三个大境界。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三十万，苗苗的机器，还有三个大境界的差距，今晚全砸在肩上了。
我低头看陆苗平稳起伏的胸口，把外卖箱重新拎起来。先活下来四个字，还在眼尾晃。
走出医院，雨又密了。我站在台阶上，工服湿透，贴在背上发凉。三十万，苗苗的机器，林烨的威胁，还有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系统，全压在二十二岁的肩膀上。可脊梁是直的。
雨衣帽檐的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我忽然想起妈说过的话。根在，人就在。今天这根，我算是立住了。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是系统。它没说话，只在眼尾亮起一行小字。距下一笔医药费到账，还剩两天。我嗯了一声，像在答应一个债主。
隔着玻璃，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外的手。碰不到温度。指尖那点凉，一直凉到心口。
苗苗。我在心里说。哥今天，没跪。以后也不会。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唇还是白，可眼神不飘了。雨还在下，可我心里头一回有了个准信。苗苗的机器，我守得住。三十万，一笔一笔，也还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