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暮云闭合,天色开始层层擦黑,只有残阳似血,红艳艳的枕在了柳梢之上。
不远处的有几只乌鸦悲戚戚的“啊啊啊”的叫着,那似哑了嗓子的声音便声声回荡在这荒山僻野之中。
想来,竟觉得十分好笑,本想着一口气冲上山头,闭着眼一口气跳下来了却了余生算了,反正这日子也没有盼头,还活来作甚?
谁知竟是命不该绝,倒摊上了个男子,这下好了,人家为了自己要死不要活的,在这山郊野外又昏迷不醒,真格是应了那句新近时兴起来的那句风话:no do no die why you try ?
现下怕是连家里人也是急得不得了,要不了多久应该也会派人出来寻我了。
正打算坐等被解救,这天似乎也恨她不争气一般,突然之间就狂风大作,天边乌黑的浓云似千军万马滚滚而来。
真格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看看左右不是,玉竹只好拐了小脚返身回到男子身边。
这陌生男子身有重伤,要是再挨了雨,到时候感了风寒,发起烧了,连带一身重伤怕是会性命不保,只得寻思找个山洞野穴先避避风雨了。
说干便干,抡起了袖子就要去扶起那男子。
可是那男子恁大个,岂是一个女子说抗就抗得?
玉竹用劲拉了几把,那男子竟像打了缒一样,山也似的纹丝不动。
狂风扫着落叶,那落叶木屑随风滚滚吹,毫不留情一一打在玉竹娇嫩芙蓉春脸上。
玉竹在风尘中眯细了眼,再次看了看那黑压压的仿佛就要降了下来的乌云,心里暗道,不好,马上就要来了,得赶紧!
但是自己死活抬不起着恁大个的男子,该如何是好?
急得热锅蚂蚁也似的无措团团转,突然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转,有了!
便一把拖下了身上的逶地披风。
这是她们这边的风俗,女子出嫁都带着这逶迤拖地的大长披风,不到新郎家是不能随便脱下。跟新浪身上的披风是一对,寓意着龙凤呈祥。
逶迤拖地的长披风乃是模仿凤凰的长尾,因为在裙尾处绣了条条凤尾,这披风可是比那婚服还要尊贵,特别是玉竹还是尚书府的小姐,更是侈丽非凡,金丝绣就,嵌明珠百颗,熠熠生辉,远远看去,真格像是一条五光十色的凤尾。
夫君都死了,要这凤尾做甚?
玉竹银牙一咬,扯脱下来。
一双柔荑辛辛苦苦在男子身上舞弄了一番,终于把披风经裹在了男子身上,把男子缠裹成了一只蛹一样。
白皙的小手青筋暴突,紫脉横卧,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开始一点点拖动了男子。
在坑坑洼洼的山路土堆中走了一段距离,脚下传来了剧痛。
原来,在滚落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已经失去了一双红绣鞋,而自己白足而出,走了许久,被路上的小石子树枝的划破了娇嫩的肌肤,刀刀口子便从脚底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嗒”。
一滴豆大的雨珠滴在了玉竹的光滑的额头,滑进了眼睛里,玉竹顾不上去揩去,只是用力眯了眯眼,一双小手越发使劲,奋力的拖着男子前行。
也是天见可怜,在稀稀疏疏下了几滴小雨之后,玉竹在茂密的草堆了发现了一个洞口,当下就喜出望外,咬碎了银牙,啊的一声喊,使出吃奶的劲快速想着洞口拖去。
玉竹前脚刚刚踏进了洞口,外面的雨就马上大了起来,瓢泼也似的下个不停,好像跟玉竹商量好了一个模样!
入了洞中,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隐约有些辨物不明了。
玉竹安顿好了男子,就举目四望,终于找来两块比较如意的石头,又大着胆子在洞中逡巡了一圈,找来许多的干草和数字,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击石取火,半晌才点了起来。
登时火光大亮,映红了玉竹一张俏脸。
玉竹回望了男子一眼,复又起身把男子拖了过来,靠近火堆处重新安顿了起来。
好不容易弄完了一切,只觉得困顿难熬,而脚下的伤痕又传来阵阵剧痛,想睡却是睡不着。
现在的她相当狼狈,逢头垢脸,裙子下摆也去了一截,鞋子也不翼而飞,光秃秃的露出了一双大脚;来。
玉竹看了大脚,眼泪再次忍不住,滴滴答答的从剪水秋眸里滚落下来。
要是没有这双大脚,或许我已经早就为了人妻,在家中教夫相子,安享天伦,何至于此悲惨的境地?
最后委屈求全,连一只脚都踏进里半个棺材的糟老头都甘心嫁了,最后却还是这种下场……
越想越悲,最后竟一发不可收拾,与无人处嚎啕悲恸,大放悲声。
守着火堆,边哭边添柴火,弄到了大半夜才在悲痛欲绝中朦胧睡去。
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就看到男子开了眼直勾勾的看了自己。
玉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好似天上的半天星斗都装了进去一般,熠熠生辉,炯炯如电。
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深潭水,自己竟觉得就要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与男子呆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急慌慌就把想低头把一双大脚藏了起来,奈何裙子的一大截还在那男人的头上包着呢,实在短得过分,而自己连鞋子都没有,那双大脚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了男人的视野里。
又慌又急的她立马红了眼,泪水纷纷砸了下来,低着头,羞赧得一言不发,只是啜泣。
心里愁云又起,都怪这双大脚!都怪这丑陋的大脚!
男子看了本来漂亮的姑娘突然之间就眉含愁山,目汪苦水,最后竟还悲戚戚的哭将起来,一下就慌了神,不知所措。
良久才有些笨拙的伸出了手,轻轻勾去了没人脸上的两滴泪珠,柔声道,“……别哭啊……你哭了,我也会难过的……”
手一碰上姑娘的脸姑娘的脸就一战栗,缩回去了寸许,只圆睁了一双杏眼惊恐的望了来人。
听了男人的话语之后,又似突然间忍不住又要泪奔一样。
男子见姑娘哭成了泪人,一双汪汪水眸哀色无限,脸庞上散了几缕愁肠,真格是雨打梨花般惹人怜爱。
突然间就乱了心神,有些语无伦次,“姑娘,你别怕,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呸呸呸!不是坏人!”
看着男子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的样子,姑娘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音。
男子见姑娘终于笑了,自己也跟着干巴巴的裂了嘴。
两人相视一笑,竟异口同声的开了言,“你那日急着下(上)事是为了何事啊?”
两人不由又是扑哧一笑,须臾,男子温声道,“姑娘请问。”
“公子先请。”说着就吃羞低了头。
男子弯唇微笑,道,“姑娘是因了何事急着下山呢?”
玉竹低头半响,思量了片刻,不由又红了眼圈道,“我……我是想上来寻个登高出跳崖自尽的……”
男子似乎吃了一惊,讶然道,“姑娘为何要跳崖自尽?”
玉竹却是复又低了头,环臂抱了双膝,把螓首埋在双膝之中,只是嗡嗡嘤嘤,不复开言。
一双白藕也似的玉足拼命往里缩了又缩,却是怎么都藏不起来。
男子看过去,眉心一皱,有了思量。
本是看女子的玉足的对女子的轻薄与不敬,当他已经在心中猜到了七八分,这才放胆看去。
“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在下觉得你的脚很美,不必遮遮掩掩藏起来。”
玉竹一听,惊得抬起了一张满是泪痕的巴掌小脸,目瞪口呆得看了男子。
心里突然有个惊雷炸开了,他刚刚说什么!?
心里想着,嘴里的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道,“你方才说什么?”
男子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重复道,“在下觉得姑娘的玉足很是好看。”
玉竹似不信一般,追问道,“你不觉得他们大得过分吗?”
男子反问道,“大有什么不好吗?”
玉竹愣住了,一时竟回答不上来,对啊,大有什么不好么?
“说起来还是姑娘的大脚救了我呢,脚大的人才能跑的快啊,你看你都塞过了老天爷,赶在下雨前把我送到了洞中,不然我可能就身染沉疴,一条小命呜呼哀哉了。这样的脚,难道不美么?”
玉竹仍是瞪大了一双眼,“你是认真的?不绝他们丑?”
姑娘眸中带泪,直勾勾得了男子,一脸天真无邪还有带了浓浓的期待。
男子看呆了,一会方铿锵答道,“不丑,很美。”
玉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就像蝴蝶的翅膀。
终于一下子笑了出来,眼位竟挂着泪珠,抖颤了声音道,“谢谢你……即使你骗我……”
男子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道,“我认真的。”
玉竹再猜抬头,睁开了一双满是惊诧的大眼,“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
男子勾唇笑道,“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都看着这双脚。”
玉竹第一次发觉,原来人说话是可以这样好听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清朗,玉竹听来,只觉得似有一股三月春风从耳边抚过,吹红了她的脸。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相遇。
之后两人各自交换了彼此的姓名,玉竹得知,原来他叫张阜(fu)阳。
嗯,好听的名字。
玉竹听的时候,拽紧了手心,似乎要把它捕捉进心里一样。
阜阳又问,“姑娘何以要跳楼,如果我没有看错,裹着我身下的应是凤尾披无疑。姑娘是被许了不愿嫁之人么?”
玉竹无声摇了摇头,哀切道,“非也。相反的,我是一个嫁不出去的姑娘……”
说着,言语就带上了哭腔,和这浓浓的鼻音,有些泣不成声,“城里面没有人要娶我,是我父亲以房屋田产为利才为我招来一位夫婿,熟料在娶亲途中竟被天上无端端而来的巨石砸死了,就连老天爷也不让我嫁人……”
说着双泪长流,呜咽不止。
阜阳却是在听了玉竹一番话后,惊得怔忡住了。
良久才低了头,沉痛道,“玉竹姑娘,对不起。”
玉竹不明就里,抬眼对了阜阳,哽咽问道,“为何要地对我说对不起?”
阜阳皱了眉,似有难言之隐,半响才开言道,“是我的在山上放得羊在我的驱赶之下,惊慌中撞了巨石,导致巨石从山上滚落,才压死了你的夫君,我那时急着下山就是查看有无有无辜的人伤亡,谁知竟碰上了哭着冲上来的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害死你的夫君……我……难辞其咎……”
说来也奇怪,玉竹听罢,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怪你,是我注定孤独终生,这夫妻福分也无福消受。”
阜阳见玉竹暗淡了目光,一双剪水秋眸又要落出泪珠来,抬手就将那悬在羽睫上的露珠勾去,接着一手大手抬起了玉竹小小的下颏,一双眼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他嘴角噙笑认真道,“我压死了你的夫君,我只好赔你一个了——玉竹,你可是愿意嫁我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