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烈日。
天上绵云朵朵,团团似锦花,排了一空,似列千军与万马。
好一个蓝天丽日,凉风徐徐。水仙城万人空巷,齐聚城门处看那皇城高尚书嫁娇女。
这女儿嫁人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偏偏奇就奇在这高家娇女有些不同寻常。
有诗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女子讲究小脚,三寸金莲,行貌裔裔。起步趋行,影似花间风转;婷婷转身,恰似莲塘藕荷动,怎一个婀娜娜袅婷婷了得?
偏偏这高尚书之女生就一双大脚,整日无拘无束,天性活泼,爱说好动,喜欢风月,兼之身高力足,浑身似有用不完的劲。
本也是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却因为一双大脚吃尽了苦头。
今已是二十有九,却是迟迟未出阁。
即使爹爹是个功高俸厚的大官,也愣是娇花绽瓣也无人问津。
都说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这一年一年拖下去,转眼间便到了这般年纪。
放在别人家,莫说出阁,怕是都儿女成双,承欢膝下了,可伶她一个大姑娘,却还是待字闺中,独眠冷宿,没有个知冷知热的郎君共枕如梦。
忘了介绍,这姑娘姓高名翠,唤玉竹。
这玉竹年少的时候也如同其他的姑娘家一样,到了情窦初开之时便开始日日幻想有个将来有个白衣少年郎打马而来,高高兴兴将她娶回家去,好好疼爱狎昵一番,从此举案齐眉,携手共渡白头。
这及笈一到,便人欢欢喜喜坐在葡萄架下,话出话进之间,扬言要嫁与这金陵城(本文架空,勿对号入坐)中最好的男儿,样貌无双,才德双馨!
春风吹过,冬霜又来,不知不觉间一年过去,玉竹松了口,或许……容貌俊俏,才德兼备亦可。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转眼一晃,又是一年过去了,玉竹又想,五官端正,略通诗文好像也是极好的。
熟知,十里亭外的枫林红了又绿,架子上的葡萄酸了又甜,玉竹的郎君要求是一降再降,却是无门登门求亲。
最后干脆把心一横,扬言道,“是个男人就行!”
不期,就是这样,高家的大门仍是门口罗雀,无人提亲。
逼的玉竹的小脸一涨,撂下狠话:公的就成!
此话一说,便风一般的飞遍了金陵城的各乡四野。
城中人纷纷笑话。
偏又是高官大户,给足了面子,只说是王谢堂前燕,难入寻常百姓家。
知道底细的,笑得嘴都合不拢。
又几年过去,这热闹凑得更紧,每逢茶楼酒肆一落座,就要讨一讨论一轮今年这大脚的姑娘嫁不嫁得出去。
真格是应了那句老话,皇上不急太监急!
只要玉竹上街,定要有人在身后指指戳戳,议论纷纷。
更甚者,大了胆子,直瞅一双大脚看去。
金陵城中,更有童谣笑曰,“高姑娘,马大脚,等夫君,空来风。”
听得姑娘又又急又气。
最后又过了几年,高姑娘彻底死了心,就差把头一剃,香扎六点,从此遁入空门,常伴青灯。
就在众人皆笑曰:高姑娘寿与天齐,却是孤独终老的齐天大剩之时,事情迎来了出乎意料的转机。
一男子终于在一城人的千唤万唤中珊珊而来。
那男子并不好看,生得五短身材,淡眉鼠目。一双眼睛在无人处滴溜溜的直打转,给人一副心机颇深的感觉。
谁说不是,他这哪是去当女婿,是贪那高尚书的钱财!
这可是秃头上的虱子,明罢的了。
却说这一日从金陵城吹吹打打走出一条龙长的队伍。一身红衣的新郎馆,头上簪了一个雕花的金冠,在阳光的照射下兀自炫目的辉煌着。
正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人打扮打扮,捯饬捯饬倒也还过得去。
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上斜披鲜红的缎带,胸前一朵大红花。你看他嘴角微微上翘,一双绿豆眼微睐了在人群中轻轻顾盼,是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低下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聒噪不停,看了一场好大的热闹。
按说这倒插门的女婿应该自个上门来才是,为何还要如此铺张浪费,吹吹打打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
原来,这倒插门的女婿也不是白白招来的,乃是高尚书眼看着女儿二十有九,俨然是要嫁不出去了,无奈之下,脚一跺,出了狠手。在城墙上粘贴了告示,谁要娶了自家的大脚姑娘,便送邻省的祖屋一间,沃田二十亩。
有道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此话不假,告示出去没多久,就门上来了一个人,便就是此刻马上的新郎了。
本来,高尚书开门一看,瞧了来人五短身材,尖嘴猴腮,年过半百,很是不满意。
只打发回去等着。
其实心里是想着等上来的青年多了,容老夫徐徐图之,再择定乘龙快婿才好。
不料,不知道到底是因了何种原因,竟无人再上门来,还听得市朝中有言纷传高玉竹是个破烂女儿。
气得高尚书胡子都飞了起来。
当即就命人唤了那男子来,交换了八字,择了良辰吉日,就匆匆着手准备婚礼了。
这不,这一大早闹闹哄哄,就从邻省赶了来,接了着大脚姑娘回祖屋去。
本是高高兴兴的一件喜事,不想却飞来横祸,乐极生悲。
这新郎馆抬了新娘上花轿,为了不误时辰,一条长龙吹吹打打在圪圪塄塄沟沟坎坎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紧走慢赶,看看日头到了正中天,才走到刚刚慕斯(蛋糕)山,便连休息也顾不上,赶着马儿催促着众人,快走快走,莫误了吉时。
就这时,突然轰隆隆的从山上滚下来一个巨石来,“轰隆”一声滚在道中,不偏不倚,把急猴猴走在了最前头的新郎压死了。
那得意洋洋的新郎官,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身似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呜呼哀哉了。
只见大石底下的人压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了一地。
众人见了惨状,大呼小叫。
登时像烧开了的水,炸开了锅。
新娘见停了轿子,正要动问,便有本家的丫鬟惊慌失措,急猴猴的掀了门帘急急禀告道,“小姐,小姐!前头突然滚下巨石,压死了姑爷!”
可怜玉竹左盼右盼终于盼来条汉子,不料,却在中途天降陨石,生生将自己的未婚夫婿压死了。
自己的要求一降再降,最后等来了一个这样身量的男子。
城中人人皆笑曰,瘸马配破鞍,也算门当户对!
可谁又知道玉竹心中的苦。
自小身娇肉贵,最后竟就因为一双这样的大脚沦落到这等地步,这好不容易有了个老懒男肯要自己,居然还给压死了!
这次回去,不知又要遭多少人的笑话!
还不说自己当是个破烂货,连个老赖皮都配不上!
那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玉竹越想越伤心,想一阵哭一阵,哭一阵想一阵。
无计可施,竟就跳出了车门。一双大脚,双腿撒开,呼呼有风跑的飞快,一路朝了山上跑去。
而前面迎亲的队伍一下失了新郎官,也是惊慌失措,无头苍蝇也似的东撞西碰,团团转而无计可施。
突然又听得花轿后头响起了婢女的惊呼,扭头一看,新娘也跑啦!
这下彻底六神无主了,有几个心眼活络的马上拐了脚往回跑去,大喊着出事啦!出事啦!
便向高老爷通风报信去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这玉竹拼了命的往山上跑去,有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拼了命的朝山下跑去。
这一来一往,双方的劲头都忒大,一个不留神便撞在了一块,抱作了一团。
像将下锅的汤圆,圆嘟嘟在山坡上一路滚下,连呼带喊。
两人伸手纳抱,死死抱了。
特别是自己对面的男子,一双猿臂大开,把自己稳稳护在了怀中。
耳边长风猎猎,途中飞沙走石,刮得两眼星光乱冒。
不知滚了多久,听得对面的男子闷哼一声,竟就双双昏了过去。
过了半天功夫,玉竹率先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双浓密的长长睫羽,在夕阳的残照下,落下参差不齐的黑影来。
朝下看去,男人方面浓眉,直鼻阔口,虽有些皮肤黝黑,却也是丰神俊朗。
再看自己正被那男子死死搂在了怀里,不由吓心头兀得一颤,红云上脸,还莫名在心头“咚咚咚”的打起了小鼓。
呆愣片刻,赶紧挣脱了男子如封似闭的一双铁臂。
得了自由,这才看清,男子身下不知何时淌了一滩血,湿漉漉的打湿了一身。
玉竹抬眼仔细看了起来,原来是那男子为了护着自己竟自己撞上了石头!
石头坚硬,男子便因此磕破了头皮,血污了一身。
玉竹看了那滩血,触目惊心。
扑噜噜挨了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急煎煎就小心翼翼抬起了男子的头,轻轻的抱到了自己的怀中来。
“撕拉”撕下了自己的裙裾,把布条一圈圈绑住了男子磕破的头皮,忙活了半晌,终于止住了男子头上汩汩而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