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前的冷气开得很足，顾行舟站在叫号机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起。
刚才在仓库里那种“售罄”的狂热感，此刻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降温到绝对零度。他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尖有些发凉，但眼神却比这空调风还要冷冽。
“滴——查询成功。”
柜员把回单递出来时，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顾行舟接过单子，目光扫过余额那一栏。几千元。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只是验证了某个逻辑闭环的“测试费”。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长舒一口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钢笔写下：“第一笔净利润：一千八百元。验证模型：低成本获取+高溢价包装+精准营销。结论：可行，但天花板低。”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顾行舟调整了一下呼吸，步伐平稳地往学校方向走去。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件事：如果继续倒卖旧书，虽然稳赚不赔，但这玩意儿太依赖体力，而且容易被模仿。今天能卖一百五十套，明天就能有人卖两百套。这种生意，做大了是累赘，做小了没意思。
必须换个玩法。
回到302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廉价洗衣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大学宿舍特有的味道，充满了青春期的躁动和迷茫。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赵铁柱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他那魁梧的背影几乎占满了整个椅子，脑袋低垂，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想砸电脑但又舍不得”的纠结劲儿。
顾行舟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床边。
就在经过赵铁柱桌旁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那块昏暗的显示器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红色的报错提示像血一样扎眼。赵铁柱正卡在一个死循环的逻辑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不对啊……明明逻辑是对的……怎么就是跑不通……”
顾行舟停下脚步。
前世他在大厂熬夜改Bug的时候，这种程度的错误他闭着眼睛都能挑出来。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算法难题，而是一个最基础的控制流失误。
他看了一眼赵铁柱那快要崩溃的表情，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多余的递归调用。
“这里，”顾行舟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食堂还是外卖，“如果不用递归，用迭代会省一半内存。你这样写，栈溢出是迟早的事。”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三秒。
赵铁柱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瞪大了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行舟。
在他的印象里，顾行舟是个典型的孤僻学霸。除了上课睡觉就是在图书馆发呆，平时话不多，连去食堂打饭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编程？而且一眼就看出了他纠结半天的核心Bug？
“你……你会写代码？”赵铁柱的声音有点抖，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顾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没有多看赵铁柱一眼，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自己试试。”
说完，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赵铁柱愣在原地，手里的鼠标都不敢动了。他盯着顾行舟的后脑勺，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挠。好奇、震惊、怀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屏幕，按照顾行舟说的思路，把那段递归代码改成了迭代结构。
敲下回车键。
编译通过。运行正常。
赵铁柱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没合拢。他转头看向床上，顾行舟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但实际上，顾行舟根本没睡。
黑暗中被子里，他的思绪正在高速运转。
听着周围室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顾行舟在心里默默复盘今天的战果。一千八百元的利润确实让人爽，但这就像是在沙滩上捡贝壳，捡得再多，也填不满欲望的海沟。
旧书倒卖的本质，是利用信息差赚取差价。这个模式的致命弱点在于：它没有壁垒。谁都可以去回收旧书，谁都可以找苏小雅帮忙宣传。一旦市场成熟，价格透明，利润空间会被迅速压缩到极致。
要想在这个城市立足，要想弥补前世的遗憾，光靠这点小聪明是不够的。
他需要的是技术壁垒。
是那些别人看不懂、学不会、抄不走的核心竞争力。
赵铁柱刚才的表现让他看到了一个苗头。这个看似憨厚的理工男，对代码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和天赋。如果能把他拉进来，再加上自己前世的经验和技术视野，或许能搞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单纯的倒爷，永远只是商海的浮萍。
真正的创业者，要造浪。
顾行舟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勾勒下一个项目的雏形。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基于校园垂直领域的服务平台。利用技术手段解决效率问题，构建用户粘性，最终形成数据资产。
这条路很难，也很远。但至少，方向对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铁柱并没有睡觉。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偷偷观察着顾行舟的睡颜。
“顾哥……”赵铁柱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你刚才说的迭代……真的能省一半内存吗？”
顾行舟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算是回应。
赵铁柱见状，也不敢多问，赶紧缩回椅子上，继续对着屏幕研究起来。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节奏轻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
顾行舟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平静。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