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混合了打印纸油墨味和廉价咖啡香气的空气。顾行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郑浩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堆着几份未处理的社团活动申请表。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标准得像是在拍校园宣传片：“哟，顾大才子，稀客啊。怎么，又是来咨询怎么把挂科变成及格的？”

顾行舟没接这个茬，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放在桌面上。纸张边缘锋利，切断了郑浩手中的笔势。

“不是咨询，是合作。”顾行舟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关于毕业季旧书处理的问题。”

郑浩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戏谑收敛了几分。他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清晰的表格：左侧列着各院系大四学生人数预估，右侧对应着预计产生的教材重量，中间一栏写着“回收方案：上门搬运、现金结算、分类整理”。

“你想做二手书生意？”郑浩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玩意儿利润薄如纸，还惹一身灰。而且，私自进宿舍收书，学校保卫处那边不好交代吧？”

“不是商业生意，是便民服务。”顾行舟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我观察过，每年六月，毕业生因为搬不走的书，要么当废纸按斤卖，亏得底裤都不剩；要么扔在楼道里，招来蟑螂老鼠，影响公共卫生。新生那边呢？新书太贵，二手市场水太深，不敢买。这就是信息差造成的浪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郑浩的眼睛：“学生会现在的口号是什么？‘服务同学，共建和谐校园’。如果由学生会牵头，组织一场‘爱心书籍流转行动’，毕业生省心省力，新生买到实惠资料，学校环境变好。这笔政绩，谁不想拿？”

郑浩沉默了。他看着顾行舟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那里没有商人的狡黠，只有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笃定。作为学生会主席，他最头疼的就是期末季的后勤压力和毕业生的投诉。如果能用极低的成本解决这个痛点，确实是个漂亮的加分项。

“你要我怎么配合？”郑浩放下纸张，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只需要两样东西。”顾行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利用学生会的官方公众号和各班班长群，发布通知。第二，允许我在主要宿舍楼的公告栏张贴海报。至于执行层面的所有麻烦——搬运、清点、纠纷处理，全部由我自己承担。学生会不出力，不担责，只背书。”

这是一个典型的“空手套白狼”策略，但高明之处在于，它将风险完全隔离在了学生会之外，而将收益（声誉）留给了对方。对于郑浩这种处于上升期的学生干部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郑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这次是真的觉得有趣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宣传部部长的号码，简短地吩咐了几句。挂断电话后，他看向顾行舟：“海报内容需要审核，不能出现违规词汇。另外，你需要提供具体的回收时间表和地点，我会让各班班长转发到班级群。”

“没问题。”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一页提前准备好的草稿，递给郑浩，“这是初步的计划表。考虑到毕业生的时间碎片化，我设置了三个集中回收点，分别在图书馆广场、1号宿舍楼大厅和食堂门口。时间覆盖未来三天的高峰期。”

郑浩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你连地点都选好了？考虑过人流吗？”

“考虑过了。”顾行舟淡淡说道，“图书馆广场靠近出口，方便离校车辆停靠；1号宿舍楼是大四男生集中居住区，体力活多，就近处理能减轻负担；食堂门口则是女生和混住区的必经之路，覆盖面广。这三个点，足以覆盖80%的生源。”

郑浩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点了点头：“行，既然你准备得这么充分，那我就帮你推一把。不过，顾行舟，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出了什么乱子，比如价格争议或者卫生问题，我可不会替你擦屁股。”

“放心，我有底线。”顾行舟收回笔记本，站起身，“我只求效率，不求暴利。定价略高于废品站，但远低于新书，主打一个‘省事+公平’。只要价格合理，没人会闹事。”

说完，顾行舟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场谈判只是他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走出学生会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行舟眯起眼睛，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滴答作响。他知道，第一步棋已经落下。接下来，就是等待风暴的中心。

回到宿舍楼下，顾行舟开始张贴海报。他没有使用胶水，而是用透明胶带将海报固定在公告栏的最显眼位置。海报设计简洁明了，大字标题“高价回收旧书，免费上门搬运”，下方是联系电话和二维码。红色的字体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个个诱人的钩子。

周围路过的女生忍不住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哇，真的假的？还能上门搬？”

“看那字迹，挺工整的。应该是靠谱的吧？”

“反正试试又不吃亏，我家那堆书确实烦死了。”

顾行舟贴着最后一张海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郑浩发了一条消息：“海报已贴好，请查收附件中的现场照片。”

片刻后，郑浩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紧接着是一串语音：“干得漂亮！我已经让宣传部长同步发到公众号了，流量应该不错。加油啊，学弟！”

顾行舟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流量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行舟几乎没回宿舍。他带着赵铁柱……不对，赵铁柱还没加入。他独自一人在各个回收点之间穿梭。当然，这里有个小插曲，他并没有独自承担所有工作，而是雇佣了几个勤工俭学的低年级学生帮忙搬运和登记。这些学生工资不高，但胜在听话且数量充足。

第一天傍晚，第一个班级的负责人联系了他。那是计算机系的大四班，一共二十多个人，产生了近两百本书。顾行舟按照约定，准时出现在楼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纯色T恤，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亲自上阵。

“同学，你好，我是顾行舟。”他微笑着向带头的班长伸出手，“辛苦你们把这些书搬到这边来，我会逐一检查并现场结算。”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看着顾行舟忙碌的身影，有些不好意思：“顾同学，其实我们自己搬也行，不用你这么辛苦。”

“举手之劳。”顾行舟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书本分类，“这些是专业课教材，八成新，每本十五块；这些是公共课，有些有笔记，十块一本；剩下的杂书，按斤称，一块五一斤。怎么样？”

班长核对了一下价格，眼睛亮了起来：“比我去废品站卖的高多了！而且不用自己跑一趟，太划算了。”

随着交易的进行，越来越多的毕业生涌向回收点。顾行舟保持着极高的效率，扫码、付款、装车，一气呵成。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却精准无比，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多余的浪费。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夜幕降临时，回收点堆积如山的书籍已经装满了三辆三轮车。顾行舟站在车旁，看着身后疲惫但满足的学生们，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渠道打通了。

他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记录下今天的数据：回收书籍数量320本，支出金额4500元，预计毛利……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只是开始。

顾行舟合上笔记本，抬头望向夜空。星星稀疏，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班级等着他去收割。而这批即将入库的旧书，将成为他商业帝国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跨坐上去，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他驶向下一个目的地。风在耳边呼啸，仿佛在为他加油助威。

而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郑浩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报名数据，满意地笑了笑。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就像这场合作一样，味道不错。

顾行舟骑着车穿过校园的林荫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脑海中已经在构思下一阶段的计划。低价囤积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些沉睡的知识重新激活，才是关键。

但他不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顾行舟熄了火，摘下头盔。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夜晚凉爽的空气。这一夜，他将在这里整理第一批货物。

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三楼，左转，门牌号302。

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这正是顾行舟想要的。安静，隐蔽，适合藏匿秘密，也适合孕育野心。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成了临时的工作台。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顾行舟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将是收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