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顾行舟盯着眼前这块已经有些泛黄的显示器,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他的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为长期敲击而微微变形,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心口,用力挤压,直到血液无法流通。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带出一口腥甜的血沫。顾行舟没有去擦,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想要按下保存键。但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雷声,混合着空调外机沉闷的轰鸣。这声音太吵了,吵得他头痛欲裂。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想起了未婚妻收拾行李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为了还债,在这个城市里像条狗一样奔波的日子。
三十一年的人生,像个笑话。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逆天改命。结果呢?大厂裁员、创业失败、负债累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工作的机器,最后连机器都当不成,直接报废在了工位上。
“不甘心……”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闪过,随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顾行舟甚至没有力气闭上眼睛。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趴在办公桌上,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户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世界陷入死寂。
……
刺眼。
太刺眼了。
顾行舟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脸颊上传来一阵灼热感,那是阳光的温度,而不是前世那股透进骨髓的阴冷潮湿。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强光,身体却猛地一僵。
身下不是冰冷坚硬的办公桌,而是柔软且带着弹性的床垫。鼻尖萦绕的不是消毒水和发霉纸箱的味道,而是一股混合着汗臭、脚丫子味以及廉价洗衣粉的独特气息。
这是……大学宿舍?
顾行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艰难地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狭窄逼仄的空间,头顶是斑驳掉漆的天花板,墙角挂着几件晾不干的内衣。左侧传来一声粗重如牛般的呼噜声,右侧则是激烈的游戏音效和某人兴奋的呐喊。
“卧槽!打野来了!快跑快跑!”
一个略显肥胖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鼠标疯狂点击的咔哒声。
顾行舟的心脏再次漏跳了一拍。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导致脑袋一阵晕眩。他扶着床沿,大口喘着气,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上下铺的铁架床,堆满杂物的书桌,墙上贴着那张早已绝版的明星海报,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青春荷尔蒙味道。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2014年一模一样。
顾行舟颤抖着抬起左手,看向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表盘磨损严重、表带有些发黄的老式机械表。指针静静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前世,他一直戴着这块表,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手表还在走。而现在,它完好无损地戴在他的手上,仿佛在嘲笑他刚才那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我没死?”
顾行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抓起枕边那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拇指划开锁屏。
光线刺入眼帘,让他眯起了眼睛。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日期:
2014年9月1日。
星期一。
大一新生报到第一天。
下方还有几条未读短信,内容大概是辅导员发的班级群通知,或者是室友发来的调侃消息。
顾行舟死死地盯着那个日期,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2014年。
他还年轻。二十一岁。
他没有房贷,没有债务,没有猝死的风险。父母还活着,未婚妻还没离开,那些曾经背叛他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都还没有把他踩在脚下。
这是一张白纸。
一张可以重新书写命运的白纸。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心底爆发出来,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他活过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夏日清晨特有的清新和燥热。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这不是梦,也不是地狱。
这是真实的世界,是他梦寐以求的过去。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楼下传来早操的音乐声,夹杂着学生们的嬉笑打闹。
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生动。
顾行舟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怀疑,逐渐变得锐利起来。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不再有前世的疲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清醒。
前世,他是个任人宰割的社畜,是个失败的创业者。
这一世,他要掌握主动权。
不再追求所谓的完美人生,不再做老好人。他要搞钱,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要把失去的东西统统拿回来。
至于感情?
呵,那是奢侈品。实力才是硬通货。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左侧,赵铁柱翻了个身,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都快流到了枕头上。
右侧,孙胖子正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嘴里喊着:“辅助你倒是奶我啊!送人头是吧?”
顾行舟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这具年轻躯体里蓬勃的生命力。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规划蓝图,不是寻找机会,而是确认现状,理清思绪。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需要时间来审视这个全新的自己。
顾行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放前世的每一个细节。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坑必须避开,哪些技术趋势即将爆发……
这些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虽然杂乱,但却无比珍贵。
他是幸存者。
也是统治者。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窗外的蓝天明媚得有些不真实,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行舟依旧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他在观察,在思考,在等待。
等待那个属于他的时代,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