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劝诫
许衍锋到办公室的时候江屹已经在了。
这人平时九点整打卡,多一分钟都不肯早到。今天八点四十就坐在工位上,桌上两杯豆浆,一杯见底了,另一杯还满着,杯壁上挂着水珠。许衍锋推门进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杯满的。
“你买的?”
“给你带的。”江屹把豆浆往他那边推,“趁热。”
许衍锋把包放下,外套搭椅背上,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甜的。江屹记得他喝甜的,但今天这殷勤劲儿明显超标了。
“说吧。”他把豆浆搁桌上,“查出来什么了?”
江屹把椅子拖过来坐他对面,手机屏幕转过来冲他。截图,朋友圈的,没配图,就几行干巴巴的字——“听说恒隆那个项目请了许衍锋?胆子真大,对面坐的是无声信息素的主儿。祝他好运吧。”
底下三条评论。一条问真的假的,一条发了个吃惊表情,第三条写着“许衍锋不是嗅觉特别灵么,这回算是撞铁板上了”。
许衍锋把手机推开,继续喝豆浆。
“就这个?”
“还有。”江屹又划了两下,“我昨晚问了一圈。秦舟那边确实有人在跟这个项目,他手下一个投资总监,姓方的,最近频繁跟恒隆的人吃饭。聊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聊家常。”
许衍锋嚼了两下吸管头。秦舟这人他有印象,之前在一个论坛上见过一面,全程笑眯眯的,信息素管理得跟公关稿似的,挑不出毛病。这种人才是真难搞的,所有情绪都修饰过了,过滤完剩下的那点东西,你还得猜是真的还是演的。
“秦舟想抢这个项目?”
“不一定。”江屹收回手机,“也可能是想搅黄。他之前跟裴靖辞那边有过节,具体什么事圈子里说法不一,但肯定不愉快。你这回坐裴靖辞对面当顾问,秦舟要是想搞事,第一个搞你。”
“搞我干什么,我就一顾问。”
“你这话说的。”江屹啧了一声,“你是顾问,你屁股往哪边坐,哪边胜算就大。秦舟又不是傻子。”
许衍锋没接话,把豆浆喝完了。
江屹看他这反应,等了几秒。“哥,我昨天说的是认真的。你离裴靖辞远点。”
“我又不是去跟他交朋友,就事论事干活。”
“你昨天回来那状态不太对。”江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拿手指头抠豆浆杯的盖子,“你说他‘挺省心的’。”
“省心不好?”
“好。但你不觉得太省心了?”江屹把盖子撕下来,杯子往桌上一搁,“你想想,你跟甲方干活哪次不是一边谈一边跟我骂甲方傻逼?这回可好,一个字没骂,还替人家说话。”
“我没替人家说话。”
“你说他‘人挺直接的’。”
“他确实直接。”
江屹靠回椅背,拿那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他。许衍锋被看烦了,开电脑,点邮箱。
苏砚的流程邮件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多发的。这人不睡觉还是怎么着。他扫了一遍附件,两份表格一个须知,填完扫描发回去,还得盖事务所的章。麻烦,但符合规矩。
“你要查他?”江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按流程了解一下合作方背景,正常的。”
“正常的。”江屹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信任,“你以前查甲方背景用我这边的渠道,什么时候走过正规流程?”
许衍锋鼠标停了一下。江屹这话说得准,他以前查人都是让江屹去打听,圈子里混这么多年谁还没几个熟人。走正规渠道递申请等审批,三五天起步,半个月也有可能,黄花菜都凉了。这回苏砚主动把流程递到跟前,走正规渠道反而比私下打听快。
裴靖辞算准了这一点。
“昨天裴靖辞提前跟特管科那边打了招呼,让苏砚把流程给我。”
江屹表情变了。“他帮你催审批?”
“算是。”
“哥。”江屹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这人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了?”
“哪个甲方会替乙方去催监管部门的审批?正常人碰到‘查我底细’这种事,就算配合也是被动的。他这属于主动给人递刀。要么他真没什么可查的,要么他另有图谋。”
“你这两条听着像废话。”
“我说真的。”江屹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想,一个无声信息素的人,从小到大被人查过多少回?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烦被查的人。结果他主动帮你查。这要么是心大得没边了,要么——他在下棋。”
许衍锋滚了两下鼠标滚轮,没说话。
江屹还在说:“我打听了一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恒隆刚起步那几年,他特别忌讳别人提信息素的事。有回一个合作方在饭局上当面问他‘你是不是真没情绪啊’,他当场把杯子搁下就走了,饭都没吃完。那会儿他二十三四吧,做事还挺冲的。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怎么变的不知道,反正近几年没人敢当面提他信息素的事。”
“没人敢提是怕他还是敬他?”
“都有。他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饭局能推就推,话能少说就少说。有人说他冷,也有人说他就这性格。但有一点大家意见比较统一——这人做事不留把柄,跟他合作过的,要么关系特别铁,要么特别不对付,中间地带很少。”
许衍锋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好打交道,对得上。饭局能推就推,周明远昨天张罗晚饭他推了,说集团有内部会。话少,也对得上。昨天会议室里确实没说什么废话。
但“特别忌讳别人提信息素”这条,跟昨天许衍锋在电梯里直接问“您的信息素是一直这样”对不上。裴靖辞当时反应很平淡,甚至说了句“那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了”,听着像自嘲。如果江屹说的旧事是真的,那这七八年裴靖辞变化挺大的。
“还有。”江屹犹豫了一下,“我听到一个说法,不一定真啊,你自己判断。说他早年有个合作方,也是做顾问的,两个人搭过一阵子,后来闹翻了。具体什么事不清楚,但据说跟那个顾问拿他信息素的事做文章有关系。”
“拿他信息素做文章?怎么做?”
“好像是那个顾问在背后跟别人讲,说裴靖辞看着正常,实际上情绪有缺陷,跟他合作可以拿这个压价,反正他也‘没反应’。”江屹摊了摊手,“听着挺缺德的。真假不知道啊,圈子里传话你也知道,传三个人就能变个样。”
许衍锋把邮箱关了,拿手机给苏砚回了一条:“流程收到了,今天填了发你。”
发完站起来续了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江屹这些话东一块西一块的,有实锤有传闻,混在一起听着特别乱。但有个事他自己得想清楚——他让苏砚查备案到底是为了什么。了解合作方背景走个正常流程,还是因为昨天裴靖辞那句“有人会绕开周明远直接找你”让他觉得,这个人的信息值得多花点力气摸清楚?
两个动机差不多,但不太一样。前者公事公办,后者是——
他不太想承认那个词。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许衍锋转回身,“秦舟那边你继续盯着,有动静告诉我。另外帮我约一下秦舟那个姓方的投资总监,就说我想请教一下他们最近在看的项目,不谈恒隆的事。”
江屹愣了一下。“你约他?主动?”
“他既然在跟恒隆的人吃饭,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有兴趣。我约他聊聊,看他态度就知道是想抢还是想搅。特别热情特别配合,说明有鬼。一口回绝,反而说明他暂时不想正面撞上我。”
江屹想了一下,点头:“行,我约。不过你别单独去,我跟着。”
“你当然跟着。”
江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哥,还有个事。”
“说。”
“你昨晚上是不是跟裴靖辞发消息了?”
许衍锋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江屹表情有点微妙,“你平时加甲方微信能不加就不加,加了也是免打扰,回复全靠心情。昨天吃饭我看你手机亮了好几次,你看一眼就回。”
“那是工作。”
“工作。”江屹哼哼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许衍锋一个人坐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发了几秒钟呆,然后把苏砚的邮件又打开看了一遍。表格填起来不麻烦,但下面附了一份须知,写得很官方,其中有一句是:“特殊信息素持有者每季度需向特管科提交一次情绪状态自评表,连续三次未提交者,将触发监管复核程序。”
这玩意儿听着挺温和,叫“自评表”,实际上就是强制报备情绪状态。一个情绪没气味的人,还得专门填表告诉监管部门“我最近心情怎么样”——这事儿往深了想挺别扭的。
许衍锋把表格存到桌面,还没开始填,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下面标了一行字——“恒隆集团 裴靖辞”。昨天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许衍锋存的是“裴靖辞”,没加“总”字。
他接起来。“喂。”
“许顾问,数据我让人整理好了,财务那边有两项口径需要你确认一下,今天中午之前能不能碰个面过一遍?”
还是那个声线,平,稳,不带商量余地但也不强硬。许衍锋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没把对面楼顶的雾照透。
“你发过来,我这边看完标注了回你。”
“有两项是他们旧系统导出的格式,贴邮件里对不齐。你方便过来一趟?或者我让人把文件送过去。”
许衍锋想了一下。去恒隆一趟来回一个多小时,但当面过确实比来回发消息快。而且——他看了眼苏砚的邮件——备案的事当面问裴靖辞几句可能也有用,省得填表的时候瞎猜。
“行,我十点半到。”
“好。”裴靖辞停了一下,“你早饭吃了?”
“吃了。豆浆。”
“那到时候让人给你泡杯茶。你昨天喝那个立顿太涩了,我们茶水间有散茶。”
许衍锋愣了一拍,还没想好怎么接,对面已经挂了。
他放下手机坐那儿想了想。昨天嫌立顿涩这事他根本没跟任何人提过,就在会议室里喝了一口放下了。裴靖辞当时在看文件,眼睛都没往他这边偏。
他掏出本子翻到备注页,写了句:“这人眼睛不看,耳朵没闲着。”
写完盯着看了两秒,觉得这笔记风格越来越不像话。合上本子塞包里,拿外套出了门。
路过江屹工位,江屹头也没抬:“十点半恒隆是吧?”
“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我听着呢。”江屹晃了晃手里的笔,“十点半去,午饭是不是也顺便蹭了?你这顾问当得挺随叫随到啊。”
许衍锋懒得理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