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暗流
三点钟的对接会拖到了快五点。
许衍锋倒不是嫌对方效率低,是那个法务总监话太密。姓刘,中年Beta,金丝眼镜一戴,说话先绕三圈,再回到正题。许衍锋中途走神两次。第一次是看他领带夹歪了,歪得还挺顽固,像从早上出门就没人提醒过。第二次是闻到他信息素里突然窜出一股消毒水似的刺鼻味。那会儿裴靖辞正翻到第三页财务附表,刘法务的味儿就变了。
许衍锋不动声色扫了裴靖辞一眼。后者低头看表,食指沿着某个数字划过去,没什么反应。
“刘律师,这个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许衍锋拿笔敲了敲纸面,“你们给的版本和上周五邮件里那版不一致,以哪个为准?”
刘法务推了推眼镜:“哦,那个是,我们后来内部讨论了一下,觉得……”
他讲了快四分钟,核心意思就一句话——他们临时改主意了。可信息素比嘴诚实。许衍锋闻到一股心虚的酸涩,像话梅放太久返了潮。旁边周明远在刘法务开口的时候就假装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来回折腾三次。
许衍锋没急着接话,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很轻一声吱呀。
“刘律师,”裴靖辞忽然开口,“这个改动是你们法务条线的意见,还是张总那边直接提的?”
刘法务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不到半秒。“是……我们内部综合评估之后——”
“我问的是谁提的。”
语气没加重,语速没变,抬头的幅度也小。可整个会议室的气味结构变了。刘法务那边冒出一股急刹车似的焦糊味,周明远的杯子终于放下了,手在桌下蹭了一下膝盖。
“张总上周四提了一句,”刘法务说,“我们讨论之后觉得有道理,就……”
“行。”裴靖辞把文件翻回上一页,“这条先划掉。按原版走,我明天跟张总沟通。”
刘法务嘴巴又张了一下。许衍锋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有点意思。许衍锋在本子上写了个“张总”,画了个圈。对方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裴靖辞门儿清,而且他选择在会上直接把暗线挑明。这一下不光是压刘法务,更是做给周明远看的。
果然,周明远的信息素缓过来了。刚才那股紧巴巴的锈味散了大半,换成某种类似雨后草地的清新味。一个人放下心来的味道,挺好闻,就是出现得过于轻巧了。许衍锋在“张总”旁边打了个勾,又补两个字——“细查”。
对接会中场休息,周明远张罗着让人续茶水。许衍锋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脖子,余光瞥见裴靖辞也站起来了,没往外走,就靠在墙边看手机。两人隔了三四米远,中间还夹着个正在接电话的周明远。
许衍锋吸了口气。
还是什么都没有。裴靖辞站在那儿,跟个什么气味发生器的罩子似的,空气到他身边就自动变成真空。刚才那几句硬邦邦的问话,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压迫感,换任何一个Alpha身上,信息素早就压得满屋子人喘不上气了。他这儿倒好,轻飘飘的。要不是亲眼看见刘法务脸白了,光凭鼻子,会以为裴靖辞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顾问。”
许衍锋转头。裴靖辞没抬头,眼睛还在手机屏幕上,但方向明显是冲他这边。
“嗯?”
“你刚才问对赌条款的时候,刘律师往右挪了一下椅子。”裴靖辞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他每次心虚就坐不住。下次你直接点他名。”
许衍锋愣了一下。“你在帮我听?”
“你不是在帮我们谈么。”裴靖辞终于抬起眼,“我提供点额外信息,省得你多绕。”
说完他又低头看手机了,跟说了句废话一样。
许衍锋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觉得哪儿不太对。他干这行这么久,甲方说过“我帮你”“你直接来”这种话的人多了去了。可那些话里通常裹着要价——我帮你,你得领情,回头结账的时候记着点。裴靖辞说这话的时候什么味儿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真的只是在说,这个人下次心虚的时候屁股会往右挪,你记一下。
周明远电话打完了,转回来招呼大家继续。许衍锋走回座位的时候在裴靖辞边上停了一拍。
“谢了。”
裴靖辞嗯了一声。
下半场刘法务明显老实了。凡涉及那几条有争议的条款,都老老实实按原版走,连“综合评估”这种词都不往外蹦了。许衍锋收尾收得比预想的顺利,五点零七分合上本子,跟对方确认了下次会议的时间。
周明远张罗着一起吃晚饭。许衍锋说晚上还有事,客气推了。裴靖辞也没去,说集团那边有个内部会。周明远谁也没留住,笑呵呵地把两人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一合,就剩许衍锋和裴靖辞。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层楼的时间。
“裴总。”许衍锋先开了口。他发现自己今天叫“裴总”的次数有点多,平时对接甲方没这么频繁。可他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喊名字有点太不见外,喊裴先生又怪怪的。
“说。”
“刘律师那个事儿,你们内部之前没通过气?”
“通了一半。”裴靖辞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他今天本来只打算在付款节点上找补。对赌那条临时加进来,应该是张总昨天下午单独跟他说的。”
“那你今天当面拆了,张总那边怎么交代?”
“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裴靖辞转头看了他一眼,“许顾问在担心我回去挨骂?”
许衍锋被这句问得噎住。他确实有点这个意思。裴靖辞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假话接。
“我就是觉得,有些暗线你可以私下处理。摆到桌面上来,对方下不来台,后面合作容易有疙瘩。”
“刘律师脸皮薄。私下跟他讲,他会答应,转头张总再打一个电话,他又变回去。”裴靖辞说,“摆桌面上,张总就知道了——这条路我堵死了,不用再试。省时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裴靖辞先迈出去,又停下来。
“今天你提的那几个补充数据的点,明天中午之前我让人发你。”
“好。”
“还有,”裴靖辞顿了一下,好像在心里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周明远这个人,能力一般,但人不坏。后面要是有人绕开他直接找你,你跟我说一声。”
许衍锋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裴靖辞没再多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许衍锋站在酒店门口,风从街对面吹过来,他脑子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转着。
裴靖辞刚才那句话——“有人绕开他直接找你”——说明什么?说明后面很可能有人会绕开周明远直接来找许衍锋。裴靖辞提前给了个预警。许衍锋跟甲方合作这么多年,碰到的甲方要么觉得乙方是神仙,什么都能解决;要么觉得乙方是工具,用完就扔。提前给你预警甲方内部有暗流涌动的,头一回。
他掏出手机给江屹打了个电话。
“喂,哥,谈完了?”
“完了。”
“怎么样?那个无声信息素的,没出幺蛾子吧?”
“没出。”许衍锋拉了拉领口,“他人还挺……”
他想了半天,找不着一个准确的词。不热情,不客套,说话直得能把人顶到墙上去,但又没有恶意。他最后说:“挺省心的。”
江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家的脸晃到了?”
“滚。”许衍锋笑了一声,“我就说事。”
“你说事的时候一般不带这种犹豫的。”江屹显然在吃东西,嚼了两口才接着讲,“你平时回来跟我讲甲方都是‘这傻逼那傻逼’,今天一个脏字没有。”
“人家确实没干啥值得骂的事。”
“完了。”江屹长叹一口气,“你被人收买了。”
“你少来。”
许衍锋挂了电话钻进出租车,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些东西——刘法务往右挪椅子,周明远举了三次的水杯,裴靖辞问“谁提的”的时候那个语气,不重,但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搁在一块儿就让人觉得,裴靖辞这个人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章法。这套章法跟信息素没半点关系,全在动作和判断上。
啧。
许衍锋睁开眼掏出本子,翻到备注页,把“留意”两个字圈了一下,在旁边重新写——“重点观察”。
写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口气跟要考察哪个嫌疑人似的,有点好笑。他把本子合上扔进包里,没再打开。
到家已经快七点。许衍锋换了身衣服,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盒意面热了热,坐到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工作群里江屹把明天的任务清单甩了出来。许衍锋扫了一眼,在“裴靖辞集团对接”后面标了个“待跟进”。
往下划,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八分钟前。
“许顾问,我是苏砚,特管科这边的。裴靖辞的备案资料你这边需要调阅的话,直接找我就行。流程我发你邮箱了。”
许衍锋放下叉子。
他没找过苏砚。他今天下午才有“要不要查一下裴靖辞的备案”这个念头,连江屹都没提过。
他回了一条:“谁让你找我的?”
对面很快回复:“裴总下午打过招呼,说你可能会需要。”
许衍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快半分钟,叉子上的意面凉了,酱都凝了。他把叉子放下,打字:“他原话怎么说的?”
苏砚:“裴总说‘许顾问是做谈判的,按流程他有权调特殊信息素备案,你把流程给他,省得他到处问’。”
许衍锋回了个“好,谢谢”,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慢慢把剩下的意面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水开得有点大,溅了一袖子。擦手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个事。
裴靖辞提前替他铺路这个动作,比他今天在会议上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分量。会议上那些是公事,他作为甲方负责人,帮乙方扫清障碍是应该的。但备案资料这个事,许衍锋今天在会议室里根本没提过。裴靖辞是根据他的行为习惯推出来的——一个靠信息素判断人的谈判顾问,碰上无声信息素,第一反应肯定是去查档案。
他推出来了,然后提前把路铺好了。铺得不动声色,甚至没直接跟许衍锋讲,是通过苏砚绕了一层。
许衍锋把擦手纸丢进垃圾桶,心想这人做事怎么跟下棋似的,每一步后面都压着两步三步。
他拿出手机给江屹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秦舟那边最近的动作,他好像也在盯这个项目。”
江屹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许衍锋:“猜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来这个念头。周明远的信息素里出现过一瞬间的霉味,刘法务提到张总的时候那股焦糊味底下压着某种更深的紧张。这两条线中间夹着的东西,他还没摸清楚。
但裴靖辞今天提醒他“有人会绕开周明远直接找你”,说明裴靖辞已经摸到了一些线头。许衍锋不确定裴靖辞是不是在给他递话,让他自己也去摸摸看。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自动复盘今天的谈判——刘法务坐了五次椅子右沿,周明远摸了七次鼻子,裴靖辞翻了二十三页文件,说了大概四十句话,其中三十七句是陈述句,三句是问句。
三句问句全是冲着对方去的,一句都没往许衍锋身上招呼。
除了电梯里那句“你在担心我回去挨骂”。
许衍锋关掉花洒,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把裴靖辞说了几句话都数了。这不太正常。正常人谁会数甲方说了几句话。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人的信息素读不到,只能靠其他渠道补。这是职业习惯。对,职业习惯。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的时候他又收到一条消息,裴靖辞发来的,就一行字:“明天数据中午前到你邮箱。刘律师那边我今晚会打电话敲死,不会再变。”
许衍锋回了句“收到”。
隔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又跳出来一条:“早点睡。”
许衍锋盯着这仨字看了几秒。很普通的社交结束语,客气性质的。但他今天跟裴靖辞当面聊了快两个钟头,这人连一个多余的语气词都没用过。在短信里多打一句“早点睡”,要么是手滑,要么是——许衍锋想了一下——这人觉得在短信里说这种话不用面对面,轻松一点。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脑子里最后飘过去的念头是:明天得跟苏砚要备案资料,顺便问问她那边有没有秦舟的背景信息。裴靖辞今天递过来的线头,他得顺着捋捋。
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没看。
过了十分钟,他又摸出来看了一眼。裴靖辞没再发消息。
许衍锋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一会儿是刘法务往右挪的椅子,一会儿是裴靖辞手背上那条疤,一会儿是苏砚那条“裴总下午打过招呼”的消息。
他最后忍不住想:裴靖辞提前打招呼让苏砚找他,这事本身没什么,但裴靖辞是不是默认了——许衍锋一定会查他。
这个认知让许衍锋有点微妙的不舒服,又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上班先把这事儿放一放,手头还有三个项目的材料要看。裴靖辞的事排后头。
排后头。
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