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入局
许衍锋到恒隆中心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他看了一眼大堂的钟,又低头对手机。十七分钟,不多不少。他向来这样,早到一点,留出缓冲,出了岔子也不至于狼狈。前台姑娘从工位后头站起来,说许先生是吧,裴总还没到,我先带您上去。她声音压得挺稳,手却把访客登记表翻得哗啦响,翻了两下没找着笔,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帽拔了两次才拔开。
许衍锋没催。
电梯往上走,姑娘站他斜前方,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倒是挺稳,就是信息素有点藏不住——太紧张了。一个劲儿地往外渗那种新员工见大客户的怯场味儿,像被太阳晒蔫的橘子皮,酸里带一点苦。许衍锋鼻子动了动,没说什么。这种味儿他闻得多了,不碍事,就是叫人有点想开窗。
“许先生,这边请。裴总还没到,您先坐。”
会议室门推开,一股中央空调的冷风先扑出来。房间不小,长桌能坐二十来号人,落地窗正对江景,采光好得有点过分。许衍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没急着坐。他先绕了一圈。
窗边那盆绿植是假的。叶子积了灰,靠里那几片灰厚一点,靠外被人碰过,蹭出几道浅印子。投影仪开着待机,接口上插着两根转接线,一根Type-C,一根HDMI,线头没缠,顺在桌沿下面。有人提前试过设备。饮水机旁边的纸杯少了三四个,纸杯架空出一截。垃圾桶里扔着两个咖啡胶囊壳,机身上指示灯还亮着,旁边台面有一圈没擦干的水渍。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走得不仓促,还留了时间喝东西。
许衍锋拉开靠窗那侧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闷闷的。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做的那几页。其实内容他全背下来了,就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踏实。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灰蓝色调,笔触乱得很有规律,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自己走神了,又把目光拽回本子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前面那个步子沉、频率低,体重不轻,鞋跟硬,可能是皮鞋,走法有点外八字。后面那个脚步轻得多,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声音,但有一点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步幅稳,不快不慢。
门推开。
先进来的是周明远,这次并购案对方派出的副总,四十来岁,圆脸,肚子不小,西装扣子绷得有点勉强。许衍锋不用特意闻都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焦虑裹着讨好,像隔夜的红烧肉回锅时加了太多糖,甜得发腻,底下还压着一层发馊的算计。
“许顾问,早到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明远笑着伸手。许衍锋站起来握了一下,掌心有汗。他松开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后面那个人走进来。
许衍锋先看到的是肩线。平直,没驼背,西装剪裁合身但不显刻意,深灰,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扣子是贝母的,灯下有一层很淡的光。然后才看到脸。轮廓比他预想的要锋利,颧骨到下颌那条线像拿刀切的,没什么多余的肉。眼睛不大,单眼皮,垂着,看路不看人。头发理得短,鬓角干净,没有一块多余的长度。
周明远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裴总,裴靖辞。裴总,这就是许衍锋许顾问。”
裴靖辞点了下头。
“坐。”
就一个字。声线偏低,没什么起伏,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之后看水花——有是有的,但很快就没了。
许衍锋又坐回去。
等等。
他刚才跟周明远握手的时候,那股油腻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现在坐下来了,鼻腔里应该还留着残味才对。可旁边多了一个人之后,空气里该有的东西没出现。
许衍锋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裴靖辞。后者正在翻面前的文件夹,动作不快不慢,肩膀没绷着,手指也没多余的小动作。按理说,一个Alpha跟陌生人同处一室,多多少少会有一点领地意识外溢,哪怕修养再好,信息素里也会带一丁点“我在这儿”的底味。
裴靖辞那边什么都没有。
许衍锋又吸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淡,淡好歹有痕迹,像白开水里滴了一滴柠檬汁,仔细尝能尝出来。裴靖辞这边是真空的。气味到他那个人身边,自动跳过去了,跟水流遇到桥墩似的,绕开了。
许衍锋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捏了一下。他干这行八年了,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
“许顾问。”周明远在叫他,“要不咱们先过一遍框架?”
“行。”他收回目光,翻开本子,“周总先说说你们这边的诉求排序。”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讲得挺有条理,一二三四列得清楚。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块要让,哪块不能松,嘴里都挂着。可信息素不会说谎——讲到估值那块的时候,气味里冒出一点类似生铁锈的尖锐感,这是人心里没底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反应。讲到人员安置的时候,又混进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憋着的。许衍锋在本子上记了两笔,面上不显。周明远嘴上说“这个我们还是有把握的”,那股铁锈味却更重了一点,像拿指甲刮铁皮,刮得人牙根发紧。
裴靖辞坐在对面偏右的位置,一直没怎么开口。偶尔周明远卡住了会扭头看他一眼,他要么点下头,要么说“继续”,要么就是“这条先放着”。声音不高,也没多余的话。周明远每次看他,话头都要顿半拍,像走到台阶前先探一下脚。
许衍锋注意到一个事。周明远每次看裴靖辞的时候,气味都会变淡一点。像烧菜的时候旁边有人拿锅盖把锅捂上了,噗噗往外冒的蒸汽被压下去大半。周明远怕他。不对,怕这个字太重了,应该是……怵。下级对上级的那种怵,带一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突然不高兴的忐忑。可裴靖辞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表情也没怎么变过,就是垂着眼看文件,偶尔翻页。
翻页的动作挺轻。许衍锋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翻页看了。他把视线挪回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无声信息素,确认备案”。写完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许顾问有什么想确认的吗?”裴靖辞突然开口。
许衍锋抬起头。裴靖辞正看着他,目光不重,也没刻意避讳,就是平平看过来。许衍锋莫名有点被人看穿笔记的尴尬,虽然隔了这么远根本看不清。
“暂时没有。”他说,“听周总讲完再说。”
裴靖辞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文件。没追问,也没客套。周明远停了两秒,见裴靖辞没别的话,才接着往下讲。那股被压下去的气味又慢慢浮上来,甜里带着一点毛躁。
周明远讲到后半段,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端茶水的行政,Omega,小姑娘。她弯腰给周明远放杯子的时候,信息素里飘出一丝甜腻的紧张,太明显了,许衍锋皱了皱眉。小姑娘绕到裴靖辞旁边,手有点抖,杯底磕在桌面上,脆响。茶水晃出来一点,沿着杯壁往下淌,她“啊”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裴靖辞伸手扶了一下杯子。
“没事。”
就两个字。小姑娘脸红了,耳朵尖红得更厉害,赶紧退出去,门带上时还差点撞到门框。空气里那股甜腻还没散干净。
周明远打了个哈哈:“新人,毛手毛脚。”
裴靖辞没接话,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文件远一点,继续看文件。
许衍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写字楼茶水间惯用的茶包,立顿黄牌,泡得太久有点涩。他放下杯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小姑娘紧张成那样,信息素乱飘,整个屋子的人都闻得到。裴靖辞跟她说了两个字,语气没变,气味也没变。不对,是根本就没气味。
一个人被冒犯了——杯底磕桌面上,溅出来的水说不定还洒到了文件——正常反应要么恼火要么大度地表示没关系,但再怎么掩饰,那一瞬间的本能情绪总会在信息素里闪一下。许衍锋见过太多“表面笑嘻嘻心里骂娘”的人了,修得再光滑,气味上那一道毛刺也藏不住。
裴靖辞那一下,连毛刺都没有。不是藏得好。是根本不存在。
许衍锋指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他想起以前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些Alpha因为基因变异,信息素是“哑”的,情绪不往外漏。当时当八卦听的,没往心里去。现在碰上了。他看了一眼裴靖辞,后者正低头看文件,手指压在纸页边上,指甲修得干净,手背上那条浅疤在灯下有点发白。
周明远终于讲完了,喝了口茶,舔了舔嘴唇:“许顾问,大概就是这个情况。您看咱们是先碰一下策略,还是您这边先消化两天?”
“我今天就能给初步意见。”许衍锋合上本子,“不过有几处需要你们补充数据,我列个单子。”
周明远连连点头,肩膀松了一点,气味里的铁锈味淡下去,甜味又浮上来,像终于找到个能接话的人。
许衍锋低头写补充清单。一条,两条,三条。写到五条的时候,周明远在旁边说“这个我们回去就能整理”,许衍锋嗯了一声,没抬头。写到第六条,他余光扫到裴靖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拿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很浅的疤,从虎口斜着拉到腕骨,年头不短了。他站着没怎么动,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没往会议室里看。
许衍锋把目光收回来,写完第六条,又写了个“备注”。备注那栏他空着,笔尖在纸上悬了两秒,最后写了个——“待核”。
他也不知道要核什么。
会议结束的时候周明远先出去了,说去安排午饭,走之前还拍了拍许衍锋的椅背,说许顾问辛苦辛苦。门一关,会议室里只剩许衍锋收拾东西。他拉上公文包拉链,一抬头,裴靖辞站在门口等他。
“许顾问。”
“裴总还有事?”
“下午的对接会改到三点。”裴靖辞说,“中午周总安排了饭局,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找个理由推掉。”
许衍锋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挺直接,一般甲方不会主动替乙方省这种麻烦。他看了裴靖辞一眼,后者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等着他回答。门开着,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不用推。”许衍锋说,“我去。”
裴靖辞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后跟落地很轻。许衍锋跟在后头隔了五六步远,走廊里空调风对着吹,裴靖辞身上的气味——或者说没有气味这件事——被吹散在冷风里,完全摸不着。许衍锋低头掏手机,给江屹发了条消息:“你听说过无声信息素吗?”
对面秒回:“?你碰上了?”
“嗯。”
“卧槽。你离远点。”
许衍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字:“为什么?”
江屹发来一长串语音。许衍锋没点开,转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圈子里传的,无声信息素的人情绪上没反应,冷血,合作还行,深交绝对不行,翻起脸来一点征兆都没有。文字转得乱七八糟,有几个词还识别错了,但意思够明白。许衍锋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电梯到了。裴靖辞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他。许衍锋走进去站定,电梯门合上,密闭空间里那股空白更明显了。旁边站着一个大活人,呼吸可闻,西装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头发上好像还沾了点车里香薰的味道。可就是没有信息素。电梯镜面里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裴靖辞站得直,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没看他。
“裴总。”许衍锋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说。
“嗯。”
“您的信息素……是一直这样?”
问得挺冒昧的。许衍锋问完就有点后悔,但话都出去了,收不回来。裴靖辞侧头看了他一眼。电梯到十二层,停了一下,没人上来,门又合上。
“对。”裴靖辞说,“登记过的。”
“哦。”
许衍锋没再问。电梯继续往下走,数字跳到八的时候,裴靖辞忽然开口:“许顾问是靠信息素判断人的?”
“工作习惯。”
“那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了。”
许衍锋转头看他。
裴靖辞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我这边没什么可判断的。你只能看我做什么。”
电梯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裴靖辞先走出去,许衍锋跟在后面,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进会议室之前还紧。他掏出手机给江屹回了一条:“人挺直接的。看着不像冷血。”
江屹:“看着?哥你什么时候靠看着判断人了?”
许衍锋没回。他站在写字楼大堂门口等车,裴靖辞已经上了前面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之前,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算是示意。车门合上,商务车先走了,尾灯在门口转出去,很快看不见。
许衍锋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几个念头。裴靖辞手背上那条疤怎么来的。周明远到底在怕什么。还有——江屹说得对,他什么时候靠看着判断人了?可刚才电梯里那句话,裴靖辞说“你只能看我做什么”的时候,许衍锋得承认,他第一反应不是警惕。
是好奇。
这个反应本身就不太对劲。
他睁开眼,掏出本子翻到备注那页,把“待核”两个字划掉了,改成——“留意”。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又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摸出耳机戴上,随便点了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想,无声信息素。这玩意儿闻起来是真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