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温润的颜季明
温栀夏是第三天撞上颜季明的。
说撞是真撞。她从行政楼出来,拐角那儿步子没收住,跟人顶了个正着。对方手里端着杯咖啡,杯盖颠开了,没泼她身上,倒溅了几滴在人家自己袖口上。白衬衫,右袖子那块儿洇出一小片棕。
“抱歉抱歉。”温栀夏低头翻包找纸巾。
“不用。”对方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件衬衫。”
她还是掏出半包心相印递过去。那人接了,抽一张按在袖口上,也没怎么认真擦,就那么按着。温栀夏这才抬头看清脸。二十七八,五官规整,眉眼舒展开,嘴角往两边拉开一点,看着就没什么攻击性。白衬衫黑西裤,皮带扣上有个不显眼的logo,手腕一块表,表盘素得很。
“真不用擦了。”他把纸巾叠了叠扔进旁边垃圾桶,“你这慌慌张张的,赶时间?”
“交材料。晚了老师下班。”
“交完了?”
“刚交完。”
“那正好。”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颜季明。”
温栀夏跟他握了一下。手挺热,干燥,握的力气不大不小。她报了自己名字。
“温栀夏。”颜季明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谢谢。”
“文学院的?”
“嗯。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材料袋底下印着院抬头。”
温栀夏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她笑了一下:“你观察力挺强。”
“做生意的毛病。”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来找你们院长,约了三点。”
“那你快去。院长一般三点二十就溜。”
“多谢提醒。”颜季明迈了一步又转回来,“对了,你眼睛挺好看的。”
温栀夏愣了一下。
“里头那圈银色的纹路。”他语气随意得很,“很亮。最近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温栀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盯着颜季明看,他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好像刚问了个特别正常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挺多的。”颜季明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就是提醒你一声,银星纹路太亮在外面容易被盯上。”
“被谁盯上。”
他歪了下头,像在斟酌怎么说。“有些组织专门找高魂力的双生体。你这种亮度,算比较显眼的。”
温栀夏想起温以昼提过的猎双阁。“你指猎双阁?”
颜季明微微挑了下眉。“你听说过。”
“听人说过。”
“那就不用我多嘴了。”他把咖啡往垃圾桶旁边的台子上一搁,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有麻烦可以联系我。”
名片上就一个名字一个号码。没头衔没公司名。
“你是干什么的?”温栀夏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做点投资。帮人解决点麻烦事。”
“哪种麻烦。”
“种类挺多。”颜季明笑了笑,“有些跟双生体有关,有些就是普通生意纠纷。有需要打电话就行。”
他走之前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另一半,最近是不是老在你附近待着?”
温栀夏被这句话问得一激灵。“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颜季明朝她摆摆手,“银星亮成这样,另一半不在附近才怪。走了啊,谢谢你的纸巾。”
人拐进院长办公室之后,温栀夏站在原地又看了名片好几秒。这人说话跟温以昼完全是两个极端。温以昼是一棍子闷不出个屁,颜季明是话里话外全给你点到,但不说透。跟这种人打交道,脑子得一直转,不然容易被他牵着走。
她把名片揣进手机壳夹层,回宿舍路上给温以昼发了条消息:“有个叫颜季明的人你认识吗。”
对面隔了两分钟回:“你怎么碰到他的。”
“行政楼撞见的。他说我银星纹路太亮容易被盯上,留了张名片。”
“别打那个电话。”
温栀夏站住了。“为什么。”
“他什么来路我还没查清楚。你先别跟他走太近。”
“他说话还挺客气的。”
“客气不代表安全。”
温栀夏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温以昼回:“我没见过他。等查清楚再说。”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她明白温以昼的意思。这人连自己都不怎么信,更别说别人了。
傍晚她在宿舍写作业,写着写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温栀夏?”
“嗯。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们院长那儿有份学生联系表,放桌上。”他说得很坦然,“我扫了一眼。”
“你翻院长办公室东西?”
“不算翻。就搁在我手边。”他笑了一声,“做生意的人,眼尖。”
温栀夏把笔从嘴里拔出来:“你这也太不见外了。”
“我自来熟。打电话就一件事。我今晚跟几个朋友吃饭,都是双生体相关的,你有空可以过来坐坐,听听没坏处。就当多了解点情况。”
她本来想拒。可脑子里突然卡住一个念头,颜季明对她的银星纹路知道得太多,与其在宿舍瞎猜,不如当面看看这人到底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还有他嘴里那些“组织”“筛选”,她得去听听,至少弄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几点。在哪。”
“七点半。大学城东门淮扬菜馆,二楼包间。”
“我考虑一下。”
“行。来之前发个消息,我让服务员留位。”
挂了电话她给温以昼发:“颜季明刚打电话,约我晚上吃饭。说都是双生体的局。”
温以昼回得很快:“你去?”
“想去看看。”
“我跟你去。”
“他约的是我。没说带人。”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温以昼。”温栀夏发了一串字,“你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而且你昨天还说没查清他路数,今天正好当面看看。”
对面沉默快一分钟。最后发过来:“地址发我。我在外面等着,不进去。”
“行。”
七点二十温栀夏到了淮扬菜馆楼下。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温以昼人影。手机马上震了:“二楼靠窗那间。我在对面便利店门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便利店招牌底下确实站着个人,黑衣服,手插兜里。隔一条马路,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温栀夏一眼就认出来了,永远都是那种“周围人都离我远点”的站法。
她推开饭馆门上楼。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圆桌旁边坐了五六个人。颜季明坐主位旁边,看见她就站起来拉椅子。
“来了。坐这儿。”
温栀夏坐下扫了一圈。桌上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都有。一对坐得很近的男女,手搭在一起,估计是双生体。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人占俩座,边上空出来的椅子没人坐。还有个年轻女孩低头玩手机,面无表情。
“介绍一下。”颜季明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这位周教授,研究民俗学,对双生体历史很熟。那对小陈和小郑,都是双生体。玩手机那个叫阿霖,也是。”
温栀夏朝每个人点了点头。轮到阿霖时,对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手机屏幕暗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低回去。
“今天聚一聚主要是交换点信息。”颜季明把菜单递给她,“最近城里不太平。双生体失踪比往年多。你们有没有听说什么?”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我这边收到几份民间档案,记录的是同一个模式。失踪的双生体都是异性配对,魂力纯度偏高,年龄二十到三十五之间。而且失踪之前都有目击者说看到他们瞳孔银星异常发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后那份档案里记的人我认识。以前来听过我两节课。”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陈接话:“我跟小郑前两天也亮了。就晚上突然闪了几下,吓一跳。”
“收到什么异常信息了吗。”温栀夏问。
“没有。就亮了一下然后没了。”小郑说,“后来问了一圈,好多人都是这样。”
颜季明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端着茶杯听别人说。等桌上聊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最近这次全城银星异常,不是偶然。可能是某种东西在提前做筛选。”
“筛选什么?”温栀夏问。
“还没确定。”颜季明看着她,目光很稳,“但银星亮得越频繁的人越危险。你这几天是不是天天亮?”
温栀夏还没回答,包间门被人推开了。服务员端着一盆汤进来。温栀夏余光往门口一扫,同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温以昼发的:“门口多了三辆车。下来三个人,车里可能还有。身上有魂力波动。残魂。”
温栀夏攥着手机抬起头。颜季明正在看她,大概是注意到她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去趟洗手间。”
出了包间门她快速回消息:“残魂是什么意思。”
“猎双阁的人。眼睛发灰那种。三个从车上下来往饭馆走了。”
温栀夏握紧手机往走廊尽头走,那边有个窗户能看见楼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饭馆门口停了三辆黑车,车门都开着,旁边站了四五个人,穿便衣,看着跟普通食客没区别。但温以昼说的是“残魂”,那应该就是猎双阁的探子。
她正看着,背后突然有人说话:“下面那几个你认识?”
温栀夏回头。颜季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就站在走廊两步开外,手插兜里,表情淡淡的。但她注意到他眼睛比刚才亮了,虹膜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光在往外扩。
“你眼睛亮了。”她说。
“嗯。楼下那几个人魂力有问题。”颜季明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低头看了一眼,“猎双阁的低阶探子。专门蹲点的。”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不确定。但每次一有双生体聚在一起聊这些事,他们都会派人来听听。”颜季明偏过头看她,“你那个另一半是不是在楼下等着?”
温栀夏没回答。
颜季明笑了一下。“你刚才一直在看手机。那个叫温以昼的?”
“你连他名字都查了?”
“他最近老在你们学校附近转悠,我总得知道他是谁。”
楼下那几个人开始往饭馆门口走了。温栀夏攥着手机,不知道温以昼一个人在外面能不能应付。
“别紧张。”颜季明伸手按了按她肩膀,力道很轻,“这地方人多,他们不敢动手。最多进来吃顿饭观察一下。不过你今晚回去路上最好绕一下。”
温栀夏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你倒是挺懂的。”
“说了我是做生意的。”颜季明收回手插回兜里,“见过的事多。”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你要是不放心你那个朋友,可以从后门走。楼下那几个我下去应付一下。”
温栀夏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永远这么温温和和的,听着像在替人着想。但她想起温以昼那句“客气不代表安全”。而且她也不想被颜季明安排路线,更不想让楼下那帮探子以为她怕了。
“不用了。”她说,“我从正门走。”
颜季明也不拦她,侧身让开走廊。“随你。有需要打电话。”
温栀夏回包间拿了包,跟桌上几个人打了招呼说先走了。下楼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从楼梯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温以昼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但姿势变了,肩膀稍微往前倾了一点,像绷着劲儿。饭馆门口那几个便衣已经走到台阶底下了,其中一个正在掏手机。
她出了门没往温以昼那边跑,直接拐进旁边小超市,拿了瓶水,余光往后扫。温以昼动了,隔着街角跟上来。那几个探子进了饭馆,没跟过来。
温栀夏在超市里磨蹭了两分钟,买了瓶水出来,往学校方向走。温以昼从街对面走回来,隔着马路跟她并排。过了红绿灯他才过到这边来。
“你刚才应该走快点。”他说。
“我这不是没事。”
温以昼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颜季明给你说什么了。”
“说楼下那几个是猎双阁低阶探子。说他们每次有人聚在一起就来听。还问我你名字。”
“他查过我。”
“他说他总得知道你是谁。”
温以昼哼了一声。“查过我就是查过我。连句老实话都不说。”
温栀夏扭头看他。这人平时话少,一提到颜季明就带刺,明显不待见。
“你跟他认识?”
“不认识。”
“那你对他意见这么大。”
温以昼沉默了几步才开口:“他太懂行。一个做生意的,对猎双阁的运作方式、双生体魂力分类、残魂识别这么清楚。你觉得正常?”
温栀夏没接话。她想起颜季明在走廊里看楼下那几个人的样子,那确实不像普通生意人的反应。
“你今晚回去把名片扔了。”温以昼说。
“先留着吧。”
“温栀夏。”
“留着又不犯法。”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我又不傻,不会随便打那个电话。但万一哪天真出事了,多一个能联系的人总比没有强。”
温以昼没再说什么,但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把她甩在后面半步。温栀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闹别扭的时候还挺好玩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感觉他生气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闷头走快两步,过一会儿又慢下来等你。
果然,走过前面那个路口他又把步子放缓了,回到跟她并排的位置。
“明天早上我在食堂等你。”
“你天天蹲食堂不累吗。”
“不累。”
温栀夏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有毅力。”
温以昼偏过头看了她一下,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算不算在笑。
温栀夏觉得大概算。
晚上回宿舍洗漱完,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又想起来什么,摸出来把手机壳拆了。名片还在夹层里,硬邦邦一张纸片。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颜季明三个字印得规规矩矩。
她没扔。
但也没存号码。
把手机壳装回去的时候,她听见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隔了几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以昼发的:“到宿舍了?”
“到了。刚洗完。”
“门锁好。”
“天天锁。”
对面没再回。温栀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枕边一撂,翻了个身。
脑子里还在转颜季明那句话,银星亮得越频繁的人越危险。
她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温以昼,残魂到底是怎么个识别法。眼睛发灰那种,她今天在楼上也没看清。
不过话说回来,温以昼能隔着一条马路看出人家眼睛发灰?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没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