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满城双生,银星苏醒
六月下午的阶梯教室闷得不像话。人挤人,风扇转得敷衍,老师在讲台上翻PPT,一页接一页,声音越念越远。
温栀夏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是凉,就是压久了硌得慌。她昨晚又没睡好。隔壁宿舍那对双胞胎姐妹吵架吵到凌晨两点,她隔着墙听完了全程,连其中一个摔了杯子、另一个哭到打嗝这种细节都接收得清清楚楚。
不是她想听。那些情绪自己钻进她脑子里。
那对姐妹她认识。姐姐叫许清,妹妹叫许澈。长得分毫不差,从小到大穿一样的衣服,留一样的发型,走到哪儿都被人当成双胞胎。但温栀夏知道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她们是双生体。
这城市里的人早习惯了。地铁广播里偶尔会提醒一句“请照顾好随行的双生同伴”,便利店收银台旁边摆着“双生特惠套餐”,买一送一。商场里有专门的“双生通道”,两个人一起出门,不用排太久。满大街都是成对出现的,有些长得一模一样,有些年龄差了好几岁,有些甚至性别都不一样。大家都管这叫双胞胎,口语嘛,方便。但温栀夏知道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双生体。灵魂分出来的两半。一半装着善,一半装着恶。没人知道天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反正从记事儿起,这座城市就是这样运转的。
她自己呢?
她一个人。
从幼儿园到大学,同学录上“最好的朋友”那一栏永远只能填一个人,因为找不到第二个。小学时学校搞活动,要求“带上你的另一半灵魂搭档”,她跟老师说她没有,老师还以为她家庭情况特殊,专门找了心理辅导室的老师来跟她聊天。后来她学乖了,随便拉个同学凑数,反正活动就一天。再后来大家也就不问了。
这座城市里确实有些人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半。要么对方还没出生,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根本不在同一座城市。这种叫错位双生,挺常见的。温栀夏一直以为自己也属于这种情况。对方可能还没出生呢,或者在其他城市待着。等呗,才十九岁,急什么。她平时也不太想这件事。想多了怪难受的。
“温栀夏。”
她抬起头。周悦站在桌边,用笔敲了敲她的课本。
“笔记记了吗?借我抄抄。”
“没写。”
“你一整节课干嘛了?”
“睡觉。”
周悦翻了个白眼,拎着书包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服了你。这节课老师说期末要考,你继续睡。”
温栀夏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考就考呗。我昨晚就睡了两小时。”
“又怎么了?”
“隔壁。许清许澈,吵架。许澈哭到三点,我跟着难受了一晚上。”
周悦撇撇嘴。“你这共情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你说你也不认识她们,人家哭你难受什么。”
温栀夏没接话。这个事很难解释。许澈哭的时候她不是“看到”或者“听到”那种难受,是直接灌进来的。好像有人把别人的情绪拧成一根管子,另一头插在她脑门上,往里面灌。胸口闷、嗓子堵、眼眶发酸,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吃了半片褪黑素,没用。
这种事从她记事起就有了。人越多的地方越严重。所以她不太爱去食堂、不太爱坐满员的公交。周悦管这叫“活得太累”。
“哎,对了。”周悦一边抄笔记一边用胳膊肘碰她,“你听说了吗?咱们学校那个论坛,最近有个帖子特别火。”
“什么帖。”
“就是那个,关于双生体的。有个人发帖说他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结果对方已经七十多岁了。”
温栀夏抬起头。“七十多?”
“对,那人自己才二十出头。帖子里写得可玄乎了,说见面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瞳孔同时发光,然后脑子里涌进来一堆前世记忆。结果他另一半是个老头,你说这——”
“那然后呢?”
“不知道,帖子被删了。估计是假的吧。”
温栀夏又趴了回去。瞳孔发光这个事她见过。地铁上偶尔能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突然眼睛开始闪,周围人自动让出一圈空间,让他们安安静静接收记忆。大部分时候挺顺利的,但也有当街哭起来的,有抱着对方不撒手的,还有当场下跪求婚的——虽然旁边的人都知道那俩人可能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只是灵魂搭档。
这些跟她没关系。
她翻了翻手机,三点十七分。下午还有一节选修,不去了,回宿舍补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哭。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手插在兜里,一脸不耐烦。两个人长得不像,年龄也差不多,但温栀夏一眼就知道这是双生。因为那个女生的瞳孔边缘有一圈银色的细纹,哭的时候亮得很明显。
“你别哭了行不行。”男生说。
“我也不想哭。”女生吸着鼻子,“但你刚才那个想法让我很难受。”
“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了。”
男生叹了口气。“那我不想了行吧。”
“你想不想我又控制不了。”
温栀夏加快脚步走过去。走远了还能感觉到那个女生情绪里拧巴着的委屈和依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外推。推不干净,余味儿在鼻腔里酸了好一阵。
回到宿舍她直接上床,拉上窗帘。手机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放下,闭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闹钟还没响,她先醒了。
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宿舍里暗得很。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橙黄色的。但她的眼睛还在发烫。
温栀夏坐起来揉了揉眼皮,没用。那种热是里面的,像是有人在她眼球后面点了根蜡烛。她摸到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
瞳孔中间有一小圈银色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平时看不出来。现在亮了。很亮,银白色的光从里面往外透,把虹膜照得发白。
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银光开始消退。一秒钟都不到,眼睛里恢复原样,黑眼珠还是黑眼珠,啥也看不出来。
温栀夏把手机扣在床上。手心有点出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照一次,没了。
“什么情况……”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宿舍里没人,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去自习一个回家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她坐在床上没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是不是睡太久眼压高了,一会儿想是不是刚才做梦了,一会儿又想那个论坛帖子——瞳孔同时发光,然后脑子里涌进来一堆记忆。
温栀夏搓了把脸。她没收到任何记忆。脑子里干干净净的,还是那点自己的破事儿:明天要交的作业没写、饭卡里剩八十三块钱、周悦说期末要考的那节课她睡了半节。
不对。还有一点不对。
她的眼睛不烫了,但胸口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一直在。这种闷跟她平时被别人情绪传染的感觉不一样。平时那种闷是有来处的——隔壁在哭、食堂里有人在吵架——她知道从哪儿来。这次不知道。
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周悦发了条消息。
“你今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过了两分钟。
“?我感冒了算吗”
“不算。”
“那没有。咋了”
温栀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没事,睡吧”。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回去。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路灯的光还在窗帘缝里。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天,眼睛没再亮。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周悦,拿起来一看,是校园论坛的推送通知——
“新帖:你今晚眼睛亮了吗?”
温栀夏坐了起来。她点进去。
帖子是十分钟前发的,已经有几十条回复。楼主说自己是南区男生宿舍的,大概晚上七点半左右左眼突然开始发光,持续了几秒钟,没有任何预兆,也没见到所谓的另一半。他问有没有人有同样的情况。
下面跟了一串。
“我也!!我在西区食堂吃饭,突然眼睛就亮了,我还以为我瞎了。”
“经管院的,图书馆三楼,同一时间,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亮了两下,间隔大概半分钟。”
“我是刚才亮的,八点出头,时间对不上啊。”
“有人看到自己的另一半了吗?有人收到记忆了吗?”
“没。”
“没。”
“毛都没有。”
温栀夏往下翻。粗略一扫,几十条回复里没人说自己收到了记忆,也没人说自己见到了另一半。大家的情况差不多:眼睛发光,持续几秒,然后没了。
她退出帖子,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全城 瞳孔发光 无记忆”。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以前的帖子。大部分她都点进去看了一眼,说的都是正常情况——遇到双生,收到记忆,各种感人故事。少数几个说“发光了但什么都没发生”的,底下评论都在说“你另一半可能死了”或者“还没到时候,再等等”。
温栀夏关掉浏览器。
她靠在床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冒出来,她不想承认,但它自己往外蹦——
今晚发光的,可能不止一个。
这个城市几千万人,光是这个帖子下面就有几十个回复。如果还有人不发帖呢?如果所有人都亮了,所有人都没收到记忆呢?
那她这种情况就不叫“错位双生还没来”。
那叫“出事了”。
温栀夏把手机放下。她想起下午在街上看到的那对男女。女生蹲在花坛边上哭,瞳孔银纹亮着。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情绪波动。现在想想,那个女生的银纹亮得有点过头了,比平时地铁里看到的要亮。而且那个女生哭的时候表情很痛苦。不是委屈,更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压上来,她扛不住。
“算了,别想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翻身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管他呢,她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眼睛亮了又灭了,没缺胳膊没少腿,明天还得交作业。
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响了。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多。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出门。别给任何人开门。”
温栀夏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复:“你谁?”
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发错了。”
对方还是没回。
温栀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个号码复制到微信里搜了一下。没有结果。通讯录里也没有这个人。她把短信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发给周悦,又觉得大半夜的算了。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她住六楼,楼下是校道,这个点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异常都没有。
十二点十七分,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
“你眼睛亮了。我看得到。别出门。”
温栀夏手心开始出汗。
她打字:“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眼睛亮了。”
这次对方回了。
“因为我的也亮了。而且我离你很近。”
温栀夏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校道空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梧桐树,树影子拖了一地。没人。
她把窗帘拉回去,人缩到床角。脑子里一堆东西同时往外冒:这人是谁?怎么知道我眼睛亮了?他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他说离我很近,多近?同一栋楼?还是说在楼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几条短信躺在对话框里。她想报警,又觉得因为一条短信就报警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万一是谁恶作剧呢?万一是谁发错了呢?
但万一不是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段话:“你要是再发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我就报警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对方没回。两分钟。三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人没躺下,就这么靠着墙坐着。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宿舍门。门锁了,防盗链也挂着。窗户关着。
楼下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十二点三十九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栀夏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今晚全城很多双生体都亮了。这不正常。你那边不安全。窗关好了吗。”
她没回。把手机设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下了床,把窗户锁扣检查了一遍,又拉了拉门把手。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出作业本,摊开,一个字都写不进去。笔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圈。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跟过电影似的。一个男人的背影,看不清脸,穿着黑衣服,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画面只有一瞬,她甚至不确定是想象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温栀夏揉了揉眼睛。眼前啥也没有。
她深呼吸了几次,把作业本合上。爬上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不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同一个背影。这次多了一点点,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节上有疤。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然后没了。
温栀夏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攥得指关节发白。
窗外,梧桐叶子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