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冰水里捞上来的蒋晗玥
看完新媳妇往回走，蒋晗玥就落在后头了。
侯嘉璐一开始没留神，光顾着看路边几个小孩儿捡地上没炸的小鞭，走了一截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蒋晗玥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使劲踩，走两步停一步。
“脚咋了？”
“没事。鞋湿了，冻得慌。”
侯嘉璐低头瞅，蒋晗玥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黑条绒棉鞋，鞋面洇湿一大片，鞋帮子结了一圈薄冰碴子，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昨晚从河边回来就没换过鞋，光顾着吵架了，把这茬忘得死死的。
“你咋不早说？”
“说了能咋？你家又没有我穿的鞋。”
侯嘉璐蹲下去，上手就扒她鞋。蒋晗玥往后缩：“干啥呢大街上——”
“脱了。我背你。”
“别扯了，让人看见像啥话。”
“像啥话也比冻掉脚趾头强。”
不由分说把鞋扒了，袜子也拽下来。脚一露出来，侯嘉璐倒吸了口凉气——脚趾头白里透青，跟冻萝卜似的，指甲盖乌紫，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口子边上的皮翻着白，脚底板泡得发皱，一按一个坑。
“你这脚得用温水泡，不能直接烤火。”侯嘉璐把蒋晗玥胳膊往自个儿肩上一搭，半蹲着把人往背上拽。蒋晗玥比她矮半头，瘦得没几两肉，背起来还是压得她往前一栽。
“你行不行啊——”
“行。别说话。”
路过老孙家门口，门口还聚着一堆人。有人瞅见她俩这姿势，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嘀嘀咕咕的。侯嘉璐没理，闷着头往前走。蒋晗玥趴在她背上，嘴搁在她耳朵边上：“嘉璐，有人看我。”
“看呗。”
“她们说啥呢？”
“说啥你也少不了一块肉。”
走到自家院门口，李秀芬正在院里晾被子，瞅见她俩这架势，被子往绳上一搭就过来了：“脚咋了？”
“冻的。”侯嘉璐把蒋晗玥放下来，扶着她往屋里走，“昨晚鞋湿透了没换。”
李秀芬跟进来，让蒋晗玥坐炕沿上，蹲下一看，眉头拧成疙瘩：“这孩子，脚都这样了咋不吭声？”扭头冲灶间喊，“大勇——烧壶水，温的，别太烫——”
侯大勇在灶间应了一声，嘟嘟囔囔的：“大年初一烧水泡脚，老规矩都不讲了……”
“你少废话。孩子脚冻坏了你管？”
侯大勇不吭声了，灶间传来舀水的声音。
李秀芬找了块干净毛巾，先拿雪给蒋晗玥搓脚。蒋晗玥疼得直吸溜，脚往回缩。李秀芬一把攥住她脚脖子：“别动。冻狠了不能用热水，得拿雪搓，把寒气拔出来。你姥姥教我的。”搓了一会儿，蒋晗玥脚上有了点血色，还是木的，脚趾头能慢慢打弯了，但没全缓过来。侯大勇端了盆温水进来，搁炕沿上。李秀芬把蒋晗玥的脚摁水里，回头瞪侯嘉璐：“你的呢？”
“我没事——”
“脱。”
侯嘉璐把鞋脱了。她脚比蒋晗玥强点，但也冻得够呛，脚趾头红一块白一块，后跟磨了个水泡，泡破了，袜子上粘了一块皮。李秀芬骂了一句，懒得骂第二句，把她脚也摁盆里了。
俩人的脚在盆里泡着，水一会儿就凉了。李秀芬又兑了回热的，往水里扔了把粗盐粒子：“多泡会儿。把寒气逼出来。”
蒋晗玥低着头看自己脚，忽然说：“婶儿——姨，我这脚是不是得烂？”
“烂不了。泡两天就好了。”
“那要真烂了呢？”
“烂了我带你去乡卫生所。多大点事。”李秀芬把毛巾往炕沿上一搭，“你妈不管你，我管。”
蒋晗玥没吱声。侯嘉璐在旁边看见她眼眶红了，可没哭出来，使劲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得鼻头更红了。
泡完脚，李秀芬找了两双旧棉袜给她俩换上。蒋晗玥那双是侯大勇的厚线袜，灰不溜秋的，穿她脚上大两号，袜筒能提到小腿肚。蒋晗玥把袜筒往上拽了拽，笑着说：“跟靴子似的。”
“凑合穿。你那袜子都硬了，没法要了。”
蒋晗玥把自己那双湿袜子拎起来看了看，袜底磨得透光，脚后跟补过两回，补丁摞补丁。她团了团扔灶膛里了：“不要了。”
“不要了对。回头挣了钱买新的。”侯嘉璐把脚搁炕上暖着，拿脚趾头捅了捅蒋晗玥的腿，“你刚才说你在罐头厂刷瓶子，一天刷多少？”
“看活儿。活儿多的时候一天刷六七百个，少的时候三四百。”
“手受得了？”
“头一年受不了。冬天手上全是口子，沾水就裂，裂了还得刷。后来习惯了，裂就裂呗，拿胶布缠上接着干。”
侯嘉璐低头看了看蒋晗玥的手。指头肚上全是茧子，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黄渍。这双手看着比她妈李秀芬的手还老。
“罐头厂还要人不？”
“你要去？”
“我问问。”
“你干不了。”蒋晗玥说得直截了当，“你那手一看就没沾过凉水。罐头厂的水管子出来的水带冰碴子，冬天手伸进去跟刀割一样。头一个月手肿得跟馒头似的，筷子都拿不住。”
“你能干我就能干。”
“你图啥？你妈都说了让咱摆摊。”
“摆摊之前得先攒点本钱。你那十六块二加上我妈给的三十七块六，一共五十三块八，听着不少，可进完货就剩不下啥了。万一头一个月卖不动，咱俩喝西北风？”
蒋晗玥拿手抠炕席边儿：“那倒是。”
“所以我想着，正月里这段时间，咱俩找个短工干干。罐头厂要人我就去，你回你原来的组，干到过完正月。一个月挣十几块是十几块，本钱厚实点，心里不慌。”
蒋晗玥看了她半天：“嘉璐，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以前你遇上事儿就知道躲，你妈说啥是啥，你爸一瞪眼你就缩屋不出来。现在你咋啥都敢想了？”
侯嘉璐愣了一下。她没法说上辈子窝囊了二十多年，窝囊够了。她抠了抠炕席的篾条，憋出一句：“人总得长大。”
“你这长得也太快了。一宿的工夫。”
“快吗？”
“快。快得我有点跟不上。”蒋晗玥嘴上这么说，可嘴角往上翘着，“不过挺好。你往前冲，我跟着。”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喊：“嘉璐——嘉璐在家没——”
李秀芬去开门，外头站着个中年妇女，裹着件蓝布棉猴，脸冻得红扑扑的。侯嘉璐认出来了，村东头张婶，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平时跟李秀芬关系不错。
“他张婶，进屋坐。”
张婶进了灶间，看见蒋晗玥在炕上坐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晗玥也在啊。”
蒋晗玥叫了声“张婶”，往炕里挪了挪。
张婶坐下，跟李秀芬东拉西扯了几句，什么老孙家新媳妇长得俊啊，今年炮仗比去年响啊，扯了一会儿，话头一转：“秀芬，我来是有个事儿。今儿早上王翠兰上我那儿去了。”
李秀芬正在纳鞋底，针没停：“干啥？”
“拿了双鞋来，让我给卖了。说是蒋晗玥的鞋，八成新，卖两块钱就行。”
蒋晗玥脸一下白了。
“我一看那鞋就是晗玥的，红条绒的，去年秋天在我那儿买的布做的。我没收，跟她说这鞋我不能卖，人家闺女还在呢，你卖人家鞋算咋回事。王翠兰骂了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拿着鞋走了。”
李秀芬把针往鞋底上一扎：“她往哪儿走了？”
“往西头去了。估计是上老赵家去了。老赵家媳妇不是爱收旧衣裳旧鞋嘛。”
蒋晗玥从炕上出溜下来：“我回去看看——”
“坐下。”李秀芬头都没抬，“你回去干啥？你妈正愁找不着你撒气呢。一双鞋，让她卖。卖了她能落两块钱，两块钱能干啥？买斤肉都悬。”
“可那鞋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你手巧，鞋做得周正。”李秀芬把鞋底翻了个面，“回头让你嘉璐姐给你买新的。红的。买两双。穿一双扔一双。”
蒋晗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婶在旁边瞅着，叹了口气：“秀芬，你说翠兰那人咋这样呢。闺女都让她逼成啥样了，她还有心思卖闺女鞋。今儿早上我看晗玥从你家出来，脚上还穿着那双湿棉鞋吧？”
李秀芬没接这茬，反问张婶：“你小卖部里袜子咋卖的？”
“袜子？单的八毛，棉的一块二。”
“进价多少？”
“你问这干啥？”
“嘉璐和晗玥想过完年摆摊卖袜子。你给透个底。”
张婶想了想：“棉袜子从镇上批发部拿，按斤称，一斤七毛。一斤能称六双到八双，看厚薄。回来卖一块二，一双能挣五六毛。不过——”张婶顿了顿，“按斤称的货尺码不齐，残次多，十双里头挑不出几双周正的。刨去这些，平均一双挣个七八毛就不赖了。卖得好一天十双，挣七八块，赶上你运气好。”
侯嘉璐在旁边听着，脑子飞快地转。一斤七毛，称七双，一双本钱一毛，卖一块二，账面上挣一块一。可张婶说了，尺码不齐、残次多，真到手上没那么多。一天卖十双，挣七八块，也够本钱厚一层。
“张婶，批发部在镇上哪儿？”
“十字街往东，过了供销社那个路口，再走百十米，有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麻袋的就是。老板姓吴，你去了提我，他多少给点面子。”
侯嘉璐点头：“谢张婶。”
张婶又坐了一会儿，跟李秀芬嘀咕了几句王翠兰的闲话，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晗玥，你妈要是再去我那儿闹，我替你骂她。你别怕她。”
蒋晗玥点点头，没说话。
张婶走了以后，侯大勇从灶间探出脑袋：“嘉璐，你过来一下。”
侯嘉璐下炕穿鞋，跟她爸到灶间。侯大勇蹲在灶膛门口，拿火钩子拨了拨灰，半天没开口。
“爸，啥事？”
“你真不嫁赵永强？”
“真不嫁。”
“那你妈说你要摆摊，真摆？”
“真摆。”
侯大勇把火钩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赵永强他爹昨儿托人问我了，说过了初六来家坐坐，商量定亲的事。我说孩子的事儿过了破五再说。”
“你咋说的？”
“我说孩子的事儿过了破五再说。”侯大勇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你妈早上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没用，啥事都往后拖。我也知道我没用，可那赵永强他爹那人，一说话就拍桌子，我……”
侯嘉璐蹲下来，跟她爸平视：“爸，你不用拍桌子。你就跟赵永强他爹说，嘉璐不乐意，这门亲算了。他要拍桌子让他拍去，你给他倒杯水，等他拍完了跟他说，闺女不乐意，当爹的不能摁着闺女脑袋拜堂。”
侯大勇瞅了她一眼，又瞅了瞅灶膛里的火：“你这话跟你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妈也这么说的？”
“嗯。你妈说我要是不把这事儿推了，她就把我被子扔灶膛里烧了。”侯大勇拿火钩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你妈那人，说到做到。”
侯嘉璐差点笑出来。
“行。爸，初六赵永强他爹来，我自个儿跟他说。”
“你自个儿说？”
“嗯。我自个儿说。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侯大勇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你自个儿说。说不过了，我……我给你倒水。”
侯嘉璐从灶间出来，蒋晗玥正扒着门框偷听，见她出来赶紧缩回去。侯嘉璐走过去：“听见了？”
“听见了。你爸说他给你倒水。”
“嗯。”
“你爸那人，其实还行。”
“窝囊。”
“窝囊归窝囊，他知道护着闺女。”蒋晗玥声音低下去，“我爸就知道蹲灶间抽烟。我妈把我拖地上打，他连眼皮都不抬。”
侯嘉璐没接话。她想起上辈子蒋老蔫后来得了肺气肿，蒋晗玥早没了，王翠兰跟蒋宝来过日子。蒋宝来嫌蒋老蔫看病花钱，拖了半年人就死了。死的时候王翠兰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蒋宝来在边上嗑瓜子。这些事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压下去了。
“初六赵永强他爹来，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侯嘉璐把蒋晗玥往屋里推，“我来对付。”
“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你先把你脚养好。初五之前王翠兰还得来闹一回，到时候你得上。你妈的账得你跟她算，我替不了你。”
蒋晗玥攥了攥拳头：“行。初五她来，我跟她算。”
“态度拿出来。嘴别软。”
“知道。你妈说了，棉裤腰不行。”
俩人回屋。李秀芬已经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了，被窝铺了两床，并排搁着。蒋晗玥爬上去，把脚伸进被子里，舒服得哼了一声。侯嘉璐挨着她躺下，盯着房梁上的竹篮子。
“嘉璐。”
“嗯。”
“你说那袜子，咱进多少？”
“先少进点。称三斤，二十来双，试试水。”
“三斤得两块一。咱本钱五十三块八，进完货还剩五十多。”
“还得留点应急的钱。万一你妈把本钱抢了呢？”
“藏鞋底。”
“你妈知道鞋底了。”
“那藏你妈那儿。”
侯嘉璐想了想：“藏我家炕洞里。用油纸包好，塞里头，外人找不着。”
蒋晗玥笑了：“行。你说了算。”
外面炮声渐渐稀了，天擦黑的时候又响了一阵，是各家吃晚饭前放的。侯大勇在灶间煮饺子，这回没骂人，还多搁了半勺猪油。李秀芬端了碗醋进来，往炕沿上一搁：“吃。吃完早睡。明儿初二，你俩把头发洗洗，跟鸡窝似的。”
侯嘉璐应了一声。蒋晗玥端着碗，忽然叫住李秀芬：“姨。”
“嗯？”
“初五我妈来，要是动手，你能帮我拦着点不？”
李秀芬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她敢动你一下试试。我李秀芬在村里活这么大岁数，还没怕过谁。”
蒋晗玥捧着碗笑了，这回是真笑。
侯嘉璐在旁边看着，觉得屋里好像比刚才暖和了点。外头风还在刮，可窗户纸糊得严实，一点儿不透。她咬了口饺子，猪肉白菜的，香得她眯了眯眼。
上辈子这时候她在家吃饺子，吃完了啥也不知道。这辈子她知道了。蒋晗玥的脚搁在她脚边上，热乎乎的。
“明儿洗完头，咱俩去找张婶。”侯嘉璐咽了饺子，“问问她批发部过年开不开门。要是开着，趁早把袜子进了。等从你妈那儿把红条绒鞋要回来，咱俩再一块儿改改，改个新样式，摆摊的时候搭着卖。”
蒋晗玥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窗外又有人放窜天猴，哨音尖溜溜地蹿上天，“啪”一声炸开。蒋晗玥筷子顿了顿，又接着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