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侯嘉璐,抓住她!
蒋晗玥是让一泡尿憋醒的。
醒了就推侯嘉璐:“嘉璐,茅房在哪儿?”
“后院。”侯嘉璐眼睛都没睁,拿手往窗外指了指,“穿我棉鞋去。你那双湿透了。”
蒋晗玥摸黑下炕,脚往棉鞋里一塞,踩着往后院走。侯嘉璐翻了个身,正打算接着睡,耳朵边忽然刮进来几句话,压着嗓子,鬼鬼祟祟的。
“你咋来了?”李秀芬的声儿。
“嫂子,我来领人。”王翠兰。
侯嘉璐一骨碌爬起来。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着青白。她拿指尖蘸了点唾沫,把窗纸洇开个小洞往外瞅——李秀芬堵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把扫帚,也不知道是扫雪用的还是防人用的。王翠兰站门外头,后头跟着蒋老蔫和蒋宝来。蒋老蔫缩着脖子,蒋宝来揣着手,就王翠兰一个人精神抖擞,跟斗架的公鸡似的。
“领人?领啥人?”李秀芬拿扫帚拄着地。
“你家嘉璐昨晚上把我闺女拐走了,你说领啥人?”
“你闺女自个儿来的。我还没问你呢,大过年的你家闹腾啥?孩子吓得往外跑,你不找找自个儿毛病,大清早跑我家来撒泼?”
王翠兰嗓门往上提了提:“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蒋晗玥是我闺女,她住你家算怎么回事?传出去好听?”
“那你说咋办?”
“让她跟我回去。”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养她这么大,她翅膀硬了?”
李秀芬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翠兰,你闺女昨晚差点跳河。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王翠兰顿了一下:“她吓唬人。”
“吓唬人?你跳一个我看看。”李秀芬往旁边让了让,“河就在村东头,冰面上还留着脚印呢,你去跳,跳完我让嘉璐给你捞。”
王翠兰脸挂不住了:“嫂子你这叫啥话——”
“人话。你闺女让人逼得活不下去了,你跑我这儿要人来了。要人可以,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你逼她嫁刘家坳那门亲,你收了八百块彩礼,你拿闺女换钱给儿子填赌账。你说清楚,我就让人跟你走。”
王翠兰嘴张了张。
蒋宝来在后头憋不住了:“婶儿你咋啥都知道——”
李秀芬拿眼斜他:“宝来,你鞋不错啊,回力,得十来块吧?你姐刷一年瓶子挣几个钱?”
蒋宝来把脚往后缩了缩。
蒋老蔫拽了拽王翠兰袖子:“行了行了,先回去,回家再说。”
“回啥回!”王翠兰甩开他,指着院里喊,“蒋晗玥——你出来——你躲在里头算啥本事——你有种出来把话说清楚——”
蒋晗玥刚从茅房出来,正站在后院门口,脸煞白。侯嘉璐从屋里窜出去,棉袄都没顾上穿,光穿着秋衣跑到后院,把蒋晗玥往屋里推:“进去。”
“我妈——”
“进去。我去说。”
侯嘉璐把蒋晗玥塞屋里,回来套棉袄,系扣子的时候手直哆嗦。李秀芬还在院门口跟王翠兰顶着,侯大勇从屋里出来了,披着棉袄,一脸没睡醒的样儿,瞅见这阵势,脚往后缩了缩。
“他爸。”李秀芬头也没回,“你过来。”
侯大勇磨磨蹭蹭走过来:“咋了这是——”
“翠兰要人。你说给不给?”
侯大勇搓了搓手,看看王翠兰又看看李秀芬:“那啥……孩子的事儿让孩子自己说呗……”
“孩子差点跳河!你还让孩子自己说?”李秀芬嗓门一高,侯大勇脖子缩了一寸,“侯大勇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当缩头乌龟,往后你在村里别想抬起头来。”
侯大勇不吭声了。
王翠兰见侯大勇软,劲头又上来了,往前迈了一步:“嫂子,你也别为难大哥。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蒋晗玥不回去也行,八百块彩礼钱你们侯家出。出了我就当没这个闺女,往后她姓蒋姓侯随你们便。”
“凭啥我们出?”侯嘉璐从屋里出来了,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歪着,“你闺女你卖钱,让我们出彩礼,天底下有这个理?”
王翠兰叉着腰:“那你管闲事干啥?你不管不就完了?”
“我管定了。钱没有。”
“没有就让人跟我走!”
“不走!”
王翠兰冷笑一声,掉转枪口:“嘉璐,你少在这儿充好汉。你自个儿退了赵家的亲,名声就好了?你收留我闺女,传出去你妈脸上有光?你当你是帮她呢,你把她往火坑里带!”
侯嘉璐噎了一下。
李秀芬接得快:“翠兰你少扯旁人。嘉璐退亲那是她不愿意,赵永强啥德行你心里没数?你拿这个堵我闺女的嘴,你亏不亏心?”
王翠兰不接这茬,又冲院里喊:“蒋晗玥——你弟让人堵门了你知道不知道——刘家初六就来牵猪——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蒋晗玥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脚底下发软。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打颤,可到底喊出来了:“妈——彩礼不是我收的——宝来赌输的,凭啥拿我还——”
院子里静了一瞬。
王翠兰没料到她敢还嘴,愣了下,随即拍着大腿:“你听听你听听——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我说的是实话。”蒋晗玥声音还是抖,可人从门框后头挪出来了,“我在罐头厂干了四年,虚岁十五就进去帮工,挣的钱全交家里了。宝来买鞋买衣裳,我连双袜子都没舍得添。上个月我手冻烂了,你们谁问过一句?”
王翠兰跳着脚:“我养你这么大我该你的?”
“你养我该你的,那你养宝来干啥?宝来给家里挣过一分没有?他除了赌钱还会啥?”
蒋宝来急眼了,往前冲了一步:“你他妈说谁赌钱——”
“说你!”侯嘉璐嗓门压过他,“你年前推牌九输了多少?二十?三十?你拿啥还的?你姐的彩礼钱!你花着你姐的卖身钱,你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人群里“嗡”一声。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交头接耳。蒋宝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上去就要推侯嘉璐。李秀芬一把扫帚横过来,杵在蒋宝来胸口:“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蒋宝来站住了。
王翠兰见儿子吃亏,一屁股坐地上了,拍着地哭:“哎呀我的天啊——没天理了啊——侯家欺负人啊——闺女让人拐跑了还倒打一耙啊——”
她哭她的,周围没人接茬。村里人又不傻,蒋家啥德行谁不知道。王翠兰平时在村里横着走,逮谁骂谁,这会儿吃亏了满地打滚,大伙儿看热闹的多,同情的少。老孙家接亲的队伍等得不耐烦了,新郎官从后头挤过来:“咋了咋了?谁家办丧事呢?我这娶媳妇呢能不能让让道?”
人群哄笑。王翠兰哭声噎了一下。
侯大勇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翠兰,你起来。地上凉。”
王翠兰抬头看他。
侯大勇搓了搓手,说话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儿,可没往后缩:“孩子的事儿,让孩子自己定。晗玥要愿意回去,我们不留。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硬逼。大过年的,闹成这样不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宝来那赌账,你回去问问他自己,到底欠多少。别光盯着闺女那点彩礼。”
蒋宝来脸更红了,嘴张了张没蹦出字。王翠兰瞪了儿子一眼,又瞪侯大勇,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行。侯大勇你行。你们家合起伙来欺负人。我找村主任去!”
“找呗。”李秀芬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村主任来了我也这么说。”
王翠兰拽着蒋宝来往外走,蒋老蔫跟在后头。走了几步,王翠兰回头冲院里喊:“蒋晗玥你给我听着——初五之前你不回来,你那点衣裳被子我全给你烧了!你就穿身上这身过吧!”
蒋晗玥在侯嘉璐身后抖了一下。
侯嘉璐攥住她手腕子:“别听她的。烧就烧,回头我发工资给你买新的。”
“你哪来的工资?”蒋晗玥小声问。
“过了年挣。”
“说得轻巧。”
“不轻巧也得挣。”
王翠兰一家走了,看热闹的也慢慢散了。老孙家接亲的队伍重新吹打起来,唢呐声尖得扎耳朵。侯嘉璐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觉出来后背全是汗,秋衣贴在肉上,凉得慌。
李秀芬把院门关上,回头瞅了她俩一眼:“进屋。我有话说。”
四个人坐灶间里。灶膛重新点了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李秀芬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热,一人一碗搁跟前。
“嘉璐,你昨晚说你不嫁赵永强。现在当着晗玥的面,你再给我说一遍。”
侯嘉璐捧着碗:“不嫁。”
“赵永强哪儿不好?”
“哪儿都不好。”
“具体说。”
侯嘉璐张了张嘴。能说啥?说他上辈子打你闺女?说他在你女婿面前装孙子背地里骂你闺女是丧门星?说她伺候了他二十年,到头来他说“离婚”俩字连磕巴都不打?
“我见过他。”侯嘉璐憋出这么一句。
“啥时候见的?”
“去年秋天。他赶集卖猪,我看见他跟人还价,人家少给五分钱他骂了半条街。”侯嘉璐低头扒拉饺子,“妈,你看他对我好,那是装的。他那个人,对外人啥样,对屋里人就是啥样。五分钱他能骂半条街,将来我少给他盛半碗饭你看他骂不骂我。”
李秀芬没说话。
“再说了。”侯嘉璐把筷子放下了,“他娘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去年腊月她来咱家串门,坐炕上嗑瓜子,皮吐了一地,走的时候连炕沿都没擦。你让我去伺候那么个婆婆?”
李秀芬瞥了侯大勇一眼。侯大勇低头吃饺子,假装没看见。
“你不想嫁赵永强,行。”李秀芬说,“但你得有个打算。过了年你干点儿啥?搁家待着让你爸养你?”
“我摆摊。”侯嘉璐说完自己心里也打鼓,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我跟晗玥一块儿,去乡里集上摆摊。卖啥都行,袜子、头绳、小孩儿玩的那摔炮,啥挣钱卖啥。”
蒋晗玥在旁边点头:“我干过活儿,不怕吃苦。”
李秀芬瞅了瞅蒋晗玥:“你家里那边咋整?你妈初五之前真能烧你东西。”
“烧了我就不要了。”蒋晗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可到底说出来了。
李秀芬看了她俩半天,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手绢包,搁桌上打开,里头一卷毛票,最大的五块,最小的一分。
“这是三十七块六毛。”李秀芬把手绢往侯嘉璐跟前推了推,“你姥爷给我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拿着。本钱。”
侯嘉璐鼻子一酸。
“别哭。”李秀芬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哭啥哭,正月里哭不吉利。把钱收好。你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敢拦,我拿擀面杖抡他。”
侯大勇在后头嘟囔了一句:“我啥时候拦了……”
没人理他。
蒋晗玥扒完最后两个饺子,忽然说:“姨,我还有个事儿。”
“说。”
“我妈初五之前要是真烧我东西,我拦不住。可我弟那八百块彩礼,刘家坳那边估计得找我妈要回去。我妈拿啥还?她肯定得来找我。”
李秀芬想了想:“找你你咋说?”
“我说钱不是我花的,谁花的找谁去。”
“你妈要是撒泼呢?”
蒋晗玥看了侯嘉璐一眼:“嘉璐说让我往她身后躲。”
李秀芬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你俩先学学咋吵架。今儿早上你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提不起来。王翠兰要不是见人多了要脸,能让你堵回去?下回她来家里闹,你得跟她正面说。说不说得过另说,态度得摆出来。”
“知道了姨。”
“叫姨就对了。婶儿听着跟外人似的。”
蒋晗玥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外头炮声又响起来了,这回听着就在院门外头,噼里啪啦的。侯嘉璐扒窗户一看,隔壁老周家小子在门口放窜天猴,猴子带着哨音蹿上天,“啪”炸开,红纸屑落了一院子。
“吃饭吃饭。”李秀芬站起来收拾碗,“吃完拿铁锹把院里雪堆墙角。大年初一不动扫帚,初二再扫。”
侯嘉璐跟着站起来:“妈,那赵永强那边——”
“我说了我来说。你把你自个儿摊子支起来再说。摆摊得有个摆摊的样儿,头三脚难踢,你当那么容易?你姥爷当年推着独轮车卖豆腐,头一个月赔了八块钱。”
“后来呢?”
“后来挣了。第二个月挣了十二。第三个月让人把车给掀了。”
“谁掀的?”
“同行呗。你当摆摊那么容易?人家在那儿卖了三年豆腐,你姥爷去了抢人买卖,人家能愿意?”
侯嘉璐跟蒋晗玥对看了一眼。
李秀芬把碗摞起来:“行了,先不想那些。今儿初一,你俩把衣裳洗了,炕烧上,晚上包饺子。啥事过了初五再说。”
她端着碗往灶间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嘉璐。”
“嗯?”
“王翠兰再来,你别一个人往前冲。我还没死呢。”
侯嘉璐鼻子又酸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知道了妈。”
李秀芬走了。灶间里就剩俩人。蒋晗玥凑过来,小声说:“你妈真厉害。”
“厉害啥。她就是嘴厉害。”
“嘴厉害也行啊。我妈也嘴厉害,可她厉害的全是往外使的。你妈是往外怼别人,护着自家人。”蒋晗玥把碗底最后一点醋喝了,咧了咧嘴,“嘉璐,你刚才说去集上摆摊,你会卖啥?”
侯嘉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比我机灵,你说卖啥?”
“袜子。天冷,人都缺袜子。进价便宜,卖得也快。”
“那进袜子的钱从哪儿出?”
蒋晗玥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跟李秀芬那个差不多,打开,里头一张大团结,几张块票,剩下全是毛票。数了数,十六块二。
“我攒的。藏鞋底藏了半年。”
“你妈不知道?”
“不知道。她搜过我两回,头一回搜出三块钱,给我弟买肉吃了。打那以后我就藏鞋底,她嫌臭,不翻。”
侯嘉璐看着那十六块二毛钱,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她把李秀芬给的三十七块六拿过来,跟蒋晗玥的钱搁一块儿,五十三块八。
“咱俩的本钱。五十三块八。”
蒋晗玥把钱重新包好,塞回鞋底,拍了拍:“够了。袜子论斤称,一斤能称好几双。咱不上城里进,去镇上批发部,便宜。”
“你咋知道?”
“我在罐头厂上班的时候,有个大姐她男人就在镇上批发部蹬三轮。她说过,袜子按斤走,一斤八毛,能称七八双,回来卖两毛一双,翻一倍。”
侯嘉璐在心里算了算,八毛钱进,一毛多一双的本儿,卖两毛,一双挣八分。十双挣八毛,一百双挣八块。听着不多,可八三年她爸在窑厂干一天才挣一块二。
“行。就卖袜子。”
“先别声张。”蒋晗玥压低声儿,“我妈知道了准来抢本钱。”
“你弟知道了呢?”
“我弟?”蒋晗玥撇了撇嘴,“他懒得翻鞋底。”
俩人蹲在灶间门口把生意经捋了一遍。侯嘉璐拿根柴火棍在地上画,算进价卖价能挣多少,画了擦擦了画。蒋晗玥在旁边出主意,说集上哪个位置好卖,哪个位置被人占了别去碰。
正说着,院门让人敲响了。
李秀芬去开门,外头站着个半大小子,老孙家接亲队伍里打旗的,跑得满头汗:“婶儿——新媳妇到村口了——让大伙儿都去瞅瞅——”
李秀芬回头喊:“嘉璐——晗玥——走,看新媳妇去。”
蒋晗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姨我就不去了吧,我妈一会儿再来——”
“她来她的,你看你的。”李秀芬把围裙解了往墙上一挂,“大年初一躲屋里头算怎么回事。走。”
侯嘉璐拉着蒋晗玥往外走。到院门口,蒋晗玥忽然站住了。
“咋了?”
“嘉璐,你妈让我叫她姨。”
“嗯。然后呢?”
“没啥。”蒋晗玥低头走了两步,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妈那人,真挺好。”
村口锣鼓喧天的。老孙家新媳妇穿着红棉袄从拖拉机上下来,脸上抹了胭脂,嘴红得扎眼。全村人都围过去看。侯嘉璐和蒋晗玥挤在人堆里,有人看见了蒋晗玥,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嘀咕两句,可没人当面说啥。老孙家媳妇往院里走的时候撒了一把糖,小孩儿们呼啦上去抢,蒋晗玥被撞了个趔趄,侯嘉璐一把拽住她胳膊。
“攥住了。”侯嘉璐说。
蒋晗玥站稳了,低头看了看侯嘉璐攥着她胳膊的手。昨晚上在冰面上,也是这只手。
“嗯。”她说,“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