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冰河边上，那道影子要往下跳
后半夜，蒋晗玥把侯嘉璐推醒了。
“你听。”
侯嘉璐耳朵里全是风声，啥也没听着。“听啥？”
“有人喊我。”蒋晗玥坐直了，棒子秸叶子哗啦响，“我妈的声儿。”
侯嘉璐侧着耳朵听了听。还真有。隔着场院和几道墙，王翠兰那嗓子跟杀猪似的：“蒋晗玥——你死哪儿去了——大过年的别给脸不要脸——”
“别理她。”侯嘉璐打了个哈欠。
“她找不着我能骂一宿。”蒋晗玥已经往外爬了，红棉袄上沾的碎草屑往下掉，“嘉璐，我回去看看。”
“你回去她就得拿笤帚疙瘩抡你。”
“抡就抡呗。”
侯嘉璐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等会儿。”
俩人蹲在柴火垛口子上，风灌进来，把剩的那点热乎气儿全刮跑了。侯嘉璐打了个哆嗦，脑子也清醒了。王翠兰还在喊，这回夹着蒋宝来的声儿：“姐——姐你回来——妈说不要你彩礼了——”
蒋晗玥眼睛一亮。
侯嘉璐泼她冷水：“你信？”
蒋晗玥那点亮光灭了。
“宝来啥时候说过人话？他说不要彩礼，后头准跟着‘你先回来再说’。”侯嘉璐把棉袄大襟紧了紧，“你一回去，门一关，他们仨摁着你，你连院门都出不来。”
蒋晗玥蹲那儿，拿手抠棒子秸，抠下来一截干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撕完往地上一扔，又抠下一截。
“可我这会儿不回去，他们能骂到明儿早上。”
“骂呗。骂累了就不骂了。”
“我妈那人你不知道，越骂越精神。”
侯嘉璐想了想：“那你回去也行。我跟你一块儿。”
蒋晗玥扭头看她：“你疯了？我妈连你一块儿骂。”
“她骂她的，咱俩听着。听完你该说啥说啥。”
“说啥？”
“说你不嫁刘家坳。”
“然后呢？”
“然后——”侯嘉璐卡住了。然后咋办？她记得后来——蒋晗玥回去，蹲灶间哭半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过了十五，刘家坳来领人，蒋晗玥跳了河。她不能再看一遍。
“先回去。”侯嘉璐站起来，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到胳膊肘又放下来了，冷，“回去你听我的，我说走你就走，我说跑你就跑。”
蒋晗玥看着她：“你刚才还说你怕我妈。”
“怕啊。谁不怕她？可你跳河我更怕。”
蒋晗玥不抠棒子秸了。
俩人从柴火垛里钻出来。外面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天还黑着，星星比刚才少了，东边有点发灰。村里零星的鞭炮还在响，听声儿是半大小子们在野地里乱扔小鞭。
往蒋家走的路上，侯嘉璐腿肚子又开始转筋。她跟王翠兰打过的交道一只手数得过来，回回都让王翠兰堵得说不出话。有一回她回娘家，在村口碰上王翠兰，王翠兰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嘉璐你这衣裳是前年的吧，你男人不给你买新的？”她当时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回家还哭了一鼻子。
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现在的王翠兰还没这么埋汰过她。
蒋家院门大敞着，里头灯亮着。王翠兰在院子里骂，蒋宝来蹲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蒋晗玥她爸蒋老蔫蹲在灶间门口抽烟，一声不吭，跟个摆设似的。
王翠兰先看见蒋晗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手扬起来就要扇。侯嘉璐往蒋晗玥前面一杵：“婶儿。”
王翠兰手停在半空：“你谁？”
“侯家嘉璐。”
“侯大勇家闺女？”王翠兰上下扫了她一眼，嘴撇得跟裤腰似的，“你跑我们家来干啥？你妈知道你出来吗？”
“知道。”侯嘉璐撒谎不带打草稿的。
“知道还让你来？你妈心可真大。”王翠兰把胳膊放下了，嘴没停，“嘉璐啊，不是婶儿说你，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跑我们家掺和啥？你妈那个人最要脸面，回头村里传出去，说侯大勇家闺女大年夜往外跑，你妈不得气死？”
这话说的，跟蒋晗玥她妈多要脸面似的。侯嘉璐心想你闺女跳河你不嫌丢人，我出个门你倒替我操心上了。
“婶儿，我来找晗玥有点儿事。”
“啥事非得大年夜说？”
“她——”侯嘉璐卡了一下壳。她想编个瞎话，说蒋晗玥借了她东西没还，或者俩人约好去乡里赶集。可嘴笨，脑子一急啥也想不起来，干脆不编了，“她刚才在河边，我看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蒋老蔫的烟头不亮了。蒋宝来嗑瓜子的嘴停了。王翠兰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嗓门低了半截：“河边？她去河边干啥？”
“婶儿你不知道？”侯嘉璐攥了攥拳头，指甲掐手心，“她往冰上走，再走两步就掉冰窟窿里了。”
王翠兰愣了两秒，一拍大腿：“死丫头！大过年的你跑河边去，你让村里人看见咋说？说我们老蒋家闺女不正经！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
蒋晗玥从侯嘉璐背后探出头：“妈，是你让我嫁给刘家坳的。”
“我让你嫁人还让错了？刘家坳咋了？人家给八百块彩礼，你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那男的三十了，打跑一个老婆。”
“你听谁胡咧咧？人家那是前头那个不正经，跟人跑了。”
“村里人都说他打老婆。”
“村里人还说你妈跟村长有一腿呢你信不信？”王翠兰嗓门又上来了，“死丫头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商量。过了十五人家就来领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实在不乐意，行啊，你把八百块给我吐出来，你弟拿啥娶媳妇？”
蒋宝来在门槛上接话：“姐，你别闹了。你把钱还妈，妈就不逼你了。”
蒋晗玥气得声音都变调了：“钱是你们花的，凭啥我还？”
“那你是我姐啊。”蒋宝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个子不高，比蒋晗玥还矮半头，可站那儿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得很，“姐你挣钱不给家里花给谁花？再说了，那八百块又不是我逼你挣的，是妈把你许出去的，你找妈说去。”
王翠兰在旁边点头：“对，你弟说得对。”
蒋晗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侯嘉璐站旁边，看着蒋晗玥那个样儿，心里跟猫抓似的。上辈子蒋晗玥就是这样，她妈跟她弟一唱一和，她一句话插不进去，到最后自己蹲灶间哭半宿。
侯嘉璐往前迈了一步。
“婶儿，晗玥不嫁。”
王翠兰眼珠子转过来，盯着侯嘉璐，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你说啥？”
“我说晗玥不嫁。刘家坳那门亲退了。”
“你算老几？”
“我算她姐们儿。”
王翠兰笑了，笑得跟老母鸡打鸣似的：“哎哟喂，侯嘉璐你行啊，自己还没出门子呢就管起别人家闲事来了？你妈知道你在外头这么能耐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敲你家门，让你妈看看她闺女多出息？”
“你去。”侯嘉璐腿肚子在裤管里直哆嗦，嘴没停，“你去敲。我妈来了正好，我也跟她说道说道。”
王翠兰没料到这出，噎了一下。
侯嘉璐趁热打铁：“婶儿，晗玥刷四年瓶子，一个月十二，钱呢？宝来脚上那双回力，二十多，谁挣的？去年开春他嫌鞋刷不白，踹晗玥那一脚，你看见没？”
蒋宝来脸红了：“你胡扯——”
“我胡扯啥了？你那鞋是不是白色的？是不是带红道道？我看见了。你穿上满村显摆，头一天穿就踩了一脚泥，回来骂晗玥没给你刷干净。”
蒋宝来不说话了。
王翠兰缓过劲儿来，一巴掌拍在院门上：“侯嘉璐你少给我算账！我养闺女我乐意咋使咋使，轮得着你个外人放屁？”
“我不是来算账的。”侯嘉璐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嗓子眼儿发紧，可她还是说了，“我就说一句：晗玥不嫁刘家坳。你们要是硬逼她，她就再去跳河。这回我拦住了，下回呢？你们能天天看着她？她要是真没了，你们上哪儿再找八百块去？”
院子里又安静了。
蒋老蔫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吵啥。翠兰你少说两句，嘉璐你也是，赶紧回家去，你妈真该着急了。”
“叔，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蒋老蔫搓了搓手：“在理是在理……可那彩礼钱都花了……”
“花了你们想办法挣。宝来有手有脚，二十了，上窑厂搬砖一个月还能挣三十呢。你们咋不让宝来去？”
蒋宝来急了：“大冬天的谁搬砖？冻死个人。”
“晗玥在罐头厂刷瓶子手都泡烂了你咋不心疼？”
蒋宝来翻了个白眼，不接茬。
王翠兰一屁股坐门槛上了，拍着大腿哭：“哎呀我的命啊——养个闺女胳膊肘往外拐——来个外人就能堵着门骂我啊——我不活了——”
蒋晗玥咬了咬嘴唇，刚要上前，侯嘉璐拽住她袖子。小声说：“别去。你一过去她就拽你头发。”
蒋晗玥站住了。
王翠兰干嚎了几声，见没人搭理，声儿就小了。她从指头缝里往外瞅，瞅见蒋晗玥站那儿没动，侯嘉璐也站那儿没动，蒋老蔫蹲回去抽烟了，蒋宝来又开始嗑瓜子。没人哄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换了副调门：“行。侯嘉璐你行。你等着，明天我找你妈说去。”
“行。明天我也去。”侯嘉璐说，“我去跟我妈说说，明年开春我不嫁赵永强。”
王翠兰愣了。
蒋晗玥扭头看她，眼珠子瞪得溜圆。
连蒋老蔫都从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你说啥？”王翠兰觉得自己听岔了，“你不嫁赵永强？你妈给你说了赵庄赵永强？”
“嗯。”
“你妈知道你不嫁吗？”
“不知道。现在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侯嘉璐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王翠兰忽然乐了。哭声停了半拍，眼珠子一转，拍着巴掌笑：“哎哟我的天——侯嘉璐你行啊你，自己家的事儿还没整明白呢就跑我们家充大头蒜来了。你妈那脾气，你等着她拿火钩子抽你吧。”
“抽就抽。”侯嘉璐拉着蒋晗玥往外走，“婶儿，话我撂这儿了。晗玥今晚跟我走。你们要是想明白了，明天上我家来，咱两家一块儿商量。要是想不明白——那就别来了，来了也是吵。”
王翠兰在后头喊：“你把人带走算咋回事——你妈能同意——”
侯嘉璐没回头。拽着蒋晗玥出了蒋家院门，拐过墙角，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蒋晗玥一把扶住她：“嘉璐你咋了？”
“没事。”侯嘉璐扶着墙喘了两口，“腿软。”
“你刚才跟个门神似的，我还以为你不怕。”
“怕。怕得要死。”侯嘉璐直起腰来，“你没看我手一直在抖？”
蒋晗玥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侯嘉璐胳膊的手：“我也抖。”
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风刮得树枝子嘎吱响，远处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天边那点灰白终于透亮了，能看见村东头老槐树的树冠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又有几家放鞭炮的，噼里啪啦的，是接年的炮。
“你刚才说你不嫁赵永强。”蒋晗玥边走边说。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妈能同意？”
“不知道。”
“那你咋办？”
“不知道。”侯嘉璐跺了跺脚，棉鞋里灌的雪化了一半，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先把你的事儿整明白再说我的。”
蒋晗玥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嘉璐。”
“嗯？”
“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宝来脸都绿了。”
“活该。”
“你说他穿回力鞋踩泥，我回去刷鞋的时候手冻得裂口子，拿凉水刷的，他嫌刷得不白，踹了我一脚。”
侯嘉璐停住脚步。
“啥时候的事？”
“去年开春。”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又打不过他。”
侯嘉璐想了想：“下回他再踹你，你往我身后躲。”
蒋晗玥看了她一会儿，嘴瘪了瘪，没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囔：“嘉璐，我昨晚在河边站了得有半个钟头。”
“嗯。”
“我鞋都脱了一只。”
侯嘉璐攥紧了她胳膊。
“后来我又穿上了。冰太冷了，脚搁上去跟刀割似的，我没敢往下跳。”蒋晗玥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当时想，要是我弟那头再逼我，我明天还来。总有一回能跳成。”
“那你还来不？”
“不来了。”
“说话算话？”
“算话。你不是说了么，我死了他们还得骂我，不值当。”
侯嘉璐点了点头。俩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侯嘉璐家门口，院门关着，里头没亮灯。侯大勇和李秀芬大概都睡了，或者赌气熄了灯等她回来。侯嘉璐扒着门缝往里瞅了瞅，回头跟蒋晗玥说：“你先别进去。我进去探探风。”
“你妈要是打你咋办？”
“打就打呗。她打人又不疼，就声儿大。”
蒋晗玥拽住她棉袄后襟：“嘉璐。”
“又咋？”
“谢谢你。”
侯嘉璐摆了摆手，推开院门进去了。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她摸着墙往屋门口走，刚摸到门框，灶间灯“啪”亮了。李秀芬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根擀面杖，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妈。”
“回来了？”
“嗯。”
“人救下来了？”
侯嘉璐一愣。
“你当你妈聋？王翠兰满村骂街，我听得真真儿的。”李秀芬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咣当一声，“蒋晗玥呢？”
“门口。”
“叫她进来。外面多冷。”
侯嘉璐扭头朝院门喊了一嗓子：“晗玥——我妈让你进来——”
蒋晗玥磨磨蹭蹭地进来了，进灶间门先缩了缩脖子，叫了声“婶儿”。
李秀芬上下打量她一眼，去灶台上端了碗饺子过来：“凉了。凑合吃。”
蒋晗玥接过碗，手抖得差点给摔了。李秀芬又端了一碗给侯嘉璐：“你也吃。吃完睡觉，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妈——”
“先吃。”李秀芬转身去烧水，背对着她们说，“王翠兰明天准来。来就来吧，反正这年也过不消停。”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嘉璐，你爸那边我来说。赵永强那事儿，回头咱娘俩再算账。”
侯嘉璐含着半个饺子，腮帮子鼓着：“妈，我不嫁赵永强。”
“听见了。”李秀芬往锅里添了瓢水，“我又不聋。”
灶膛里的火映在李秀芬脸上。她今年才四十出头，看着跟五十似的，鬓角白了一大片。她往锅里搅了搅，又说：“你要真有那主意，也行。但你得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光嘴硬不算本事。”
侯嘉璐把饺子咽下去：“能行。”
“行不行的过了年再说。”李秀芬盖上锅盖，“先睡觉。你俩挤一被窝，暖和。”
蒋晗玥捧着碗，小声说了句：“婶儿，我住你家，我妈肯定来闹。”
“闹呗。”李秀芬把灶膛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李秀芬这辈子没怕过谁。”
她说完就进屋了。灶间安静下来，就剩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簌簌声。
蒋晗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妈刚才拿擀面杖坐着，吓死我了。”
“她那人就那样。擀面杖是吓唬人的，又不真打。”
“你咋知道？”
“我挨过。”侯嘉璐把碗底最后两个饺子拨给蒋晗玥，“去年秋天我打碎了一摞碗，她举着擀面杖追了我半个院子，最后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很，跟挠痒痒似的。”
蒋晗玥咬着饺子，含含糊糊地笑了。
外面炮声又响了几挂，这回听着是村中间老孙家娶媳妇那院，接亲的来了，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侯嘉璐听着那动静，想起后来老孙家这媳妇跟人跑了，老孙家儿子打了三年光棍。她没跟蒋晗玥说这个，说了也没用。眼下要紧的是王翠兰明天来闹，她爸那边能不能扛住。
她爸那人，说好听叫老实，说难听叫窝囊。王翠兰真闹起来，她爸十有八九要缩。到时候就看李秀芬能不能顶住。
侯嘉璐合上眼。饺子在肚子里热乎乎的，炕也烧得热。蒋晗玥在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跟小时候在地头睡觉一个德性。
她睁眼看了看房梁。还是那根挂竹篮的横木，黑漆漆的。窗户外头鞭炮声慢慢稀了，接亲的唢呐声远了。天该亮了。
明天王翠兰来，她得把该说的想好。不能再像今晚这样现想现说，说到后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还有她爸那边，得想个法子。
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迷糊之前她听见蒋晗玥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嘉璐你妈挺好”，又好像不是。
管他呢。天亮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