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除夕重生,鞭炮声里她睁开眼
疼。
后脑勺闷疼,像让人拿砖头拍了。耳朵边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炸得脑仁儿发颤。侯嘉璐想伸手揉,胳膊抬一半,让人攥住了。
一睁眼。
房梁。黑黢黢的,挂蜘蛛网。横木上钉个铁钩子,吊只竹篮子,篮子边拴截麻绳,绳头系着个干瘪玉米棒子,风一吹就晃。老屋。没拆之前的老屋。
眼珠子往旁转。她妈李秀芬攥着她手腕子,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拍:“醒了没?叫你不应声,大过年的睡什么睡!起来包饺子!”
手劲儿不小,拍得胳膊啪啪响。侯嘉璐盯着她妈看——年轻。太年轻了。褶子少,头发黑的多白的少,鬓角夹几根。腮帮子上还有肉,没后来那么瘦。
不对。她明明记得——
“看啥看?傻了?”李秀芬扯她袖子,“起来!你爸去你大伯家借面板了,回来你帮着擀皮儿。”
侯嘉璐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秋衣领口松得能塞俩拳头,袖口磨毛了边儿。下身一条卫生裤,脚脖子露外头,冻得发青。这秋衣她记得。穿了三个冬天,第四年她妈改成抹布。
“我——”
嗓子眼儿干得冒烟。
“先喝水。”李秀芬从炕头端来个搪瓷缸子,外头磕掉好几块瓷,露着底下的黑铁。侯嘉璐接过来,手抖,水洒出几滴,砸在炕席上,洇了几个深色点子。水是温的,带铁锈味儿。她咽了两口。
脑子里一团乱。刚才她还在——在哪儿?
想不起来。就记得疼,后脑勺疼,然后鞭炮响,然后就是这儿。老屋,她妈年轻的脸,八几年的秋衣。她明明快四十了,怎么一睁眼回到十九岁的炕上了?
“赶紧的,磨蹭啥。”李秀芬把缸子拿走搁炕沿上,“你爸回来没看见饺子,又得骂。”
侯嘉璐穿棉袄。黑底碎花,花是红的,洗了太多水,红都成粉的了。扣子掉过一颗,拿黑线缝上了,不仔细找不着。她低头系扣子,手还抖。
外面又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听着是从隔壁老蒋家方向过来的。
侯嘉璐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老蒋家。蒋晗玥。
脑子里嗡一下。对。那年除夕,蒋晗玥跳河了。就今天。今天晚上。冰河,河面结着冰碴子,人跳下去连个响儿都没有。第二天捞上来,人都僵了,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给她弟攒的二十块钱。
侯嘉璐站在炕沿边上,腿发软。膝盖骨像让人抽了。
“妈——”
李秀芬正往灶间走,头都没回:“别喊妈,喊也没用。赶紧下地,把蒜剥了,一会儿蘸饺子。”
侯嘉璐跟着往外走,两步差点让门槛绊倒。门槛高,得抬脚,她忘了。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李秀芬回头白了她一眼:“脚底下长眼睛出气儿用的?大过年的磕磕碰碰不吉利。”
灶间雾气腾腾。锅里烧着水,锅盖上蒙着屉布,白气从布缝往外钻。李秀芬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一块黄一块。墙角堆着几颗大白菜,菜帮子冻得半透明。案板上搁块猪肉,瘦的多肥的少——昨天赶集割的,就这一小块,得剁馅儿,包两顿饺子。
侯嘉璐蹲下剥蒜。蒜皮干得扎手,一捏就碎成渣。她剥一颗往搪瓷碗里扔一颗,眼睛盯着碗,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记得。那年她十九。过完年开春,她妈就托人给她说了婆家。赵庄的赵永强。头回见面赵永强穿件涤纶中山装,头发抹了发油,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妈说这人老实。过了门才知道老实个屁。头一年还装装样子,第二年就开始挑刺儿,菜咸了骂,菜淡了也骂。冬天让他打洗脚水,夏天嫌她身上有味儿。后来生了闺女,赵永强连产房都没进,跟人说“生个赔钱货还有脸躺医院”。她婆婆指桑骂槐,说老赵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这些事儿,侯嘉璐过了二十年才咂摸过味儿来。二十年的功夫,她愣是没跟娘家人张过嘴。回回回去,她妈问“日子过得咋样”,她说“挺好”。赵永强在边上坐着,她就得说挺好。说了二十年挺好,到闺女考上大学那年,赵永强跟她提离婚,理由是她“不顾家,成天往外跑”。她都快四十了,往外跑是去给闺女开家长会。
离婚就离婚。可离完婚她回娘家,她妈第一句话是“你弟要盖房,你手里那点钱先借他使使”。
侯嘉璐把蒜往碗里一扔,咣一声。
李秀芬抬头:“砸碗干啥?有气?”
“没。”侯嘉璐低下头接着剥,“手滑。”
她蹲在那儿,后脑勺的疼劲儿过去了,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她记得蒋晗玥。比她小两个月,从小一块儿挖野菜长大的。老蒋家闺女不值钱,王翠兰连生仨闺女才得了个儿子蒋宝来,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蒋晗玥打七岁起就踩板凳做饭,十岁下河洗全家衣裳,十五岁去乡里罐头厂刷瓶子,挣的钱一分不少交家里。到十九,王翠兰给她说了门亲,男方是山后刘家坳的,三十了,死了老婆,带着个三岁闺女,给彩礼八百块。八百块,正好够蒋宝来娶媳妇用。
蒋晗玥不干。王翠兰就骂,从早骂到晚,大年夜也不消停。侯嘉璐记得,那天晚上她在家包饺子,听见蒋家那边又是摔碗又是哭喊,她妈李秀芬说“少管闲事”,她就没出去。第二天一早听说蒋晗玥跳河了,人捞上来的时候棉裤都冻硬了,掰都掰不开。
那年除夕夜,河面上有冰碴子,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她在家吃饺子,蒋晗玥在河里泡着。
“妈。”侯嘉璐站起来。
李秀芬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又咋?”
“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
“找晗玥。”
李秀芬手一顿,火钳子举在半空:“找她干啥?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
“我听见她家吵吵了。”
“人家吵吵跟你有啥关系?她妈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去了也是挨骂。”李秀芬把火钳子往地上一杵,“不许去。一会儿你爸回来吃不上饺子,你看他骂不骂你。”
侯嘉璐站在灶间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裤腿贴在腿肚子上,凉飕飕的。外面又响了一挂鞭,热闹得很。可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平时王翠兰骂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今天没声儿。
侯大勇从外面回来了,扛着块面板,进门就嚷:“饺子呢?还没下锅?这都几点了?”他把面板往灶台上一搁,拿眼扫侯嘉璐,“杵那儿干啥?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爸,我出去一趟。”
“出去干啥?大过年的往外跑,像什么话。”
“找晗玥。”
侯大勇拿手拍了拍围裙:“老蒋家的事儿你少掺和。王翠兰那张嘴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你去了一准儿捎带你。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蒋宝来年前跟人推牌九输了钱,这两天家里正闹腾呢,你去了不是往枪口上撞?”
侯嘉璐没吭声。她爸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可她知道得更多。蒋宝来不光输了钱,还欠了刘家坳那头二百块,王翠兰应了人家开春就把蒋晗玥送过去,那八百块彩礼早让蒋宝来拿去填了赌账。蒋晗玥今天不跳河,过了年也得被绑着嫁过去。嫁过去也活不成,那男人打老婆,头一个就是让他打跑的,跑回娘家第二天就投了井。
这些事,她上辈子是后来才听说的。那时候她自身难保,赵永强天天给她脸子看,她连回娘家的路费都得算计着花。
“我就去看看。”侯嘉璐说。
“不许去!”侯大勇把搪瓷盆往桌上一墩,“今天你敢出这个门——”
侯嘉璐已经出了门。
她听见她爸在后面骂,她妈在喊“回来”,没回头。风灌进脖子里,冻得一缩脖子。她穿着那双黑条绒棉鞋,鞋底薄,踩在雪地上硌脚。路上一个人没有,都搁村部看电视呢。村里就村部有一台彩电,十二寸的,搁在会议室里,全村人挤着看春晚。侯嘉璐没去看过,头一年她去了,挤不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半宿声儿。
她一路往河边跑。从她家到河边得过一片打谷场,过了打谷场是道土坡,坡底下就是河。夏天发水的时候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冬天水浅,可河当间儿有冰窟窿,砸鱼的人凿的,一不留神踩进去就出不来。
跑到打谷场上,远远看见河沿上站着个人。红棉袄。蒋晗玥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红棉袄,她妈从集上扯的处理布头做的,红不红紫不紫的,蒋晗玥当个宝。那人站的位置已经下到河坡半腰了,再往前两步就是冰面。
侯嘉璐嗓子眼儿像让人掐住了。想喊,喊不出来。腿肚子转筋,鞋跑掉一只她都没觉出来。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蒋晗玥捞上来的时候脸上盖着草席子,她妈王翠兰坐在河沿上哭,哭的是“你死了你弟咋办”。没人哭蒋晗玥。
没人。
“晗玥!”侯嘉璐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劈了,跟破锣似的。
河坡上那个人没回头。红棉袄动了动,像往前迈了一步。
侯嘉璐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棉裤腿灌了半筒雪,凉得一激灵。她连滚带爬下了河坡,鞋底在冰面上出溜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蒋晗玥已经站在冰面上了,脚底下咔嚓咔嚓响,冰裂的声儿。
“蒋晗玥!”
这回那人回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鼻头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见侯嘉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侯嘉璐一把攥住她手腕子。冰凉的,跟攥着根铁棍子似的。蒋晗玥的手冻得发紫,指甲盖都是青的。她另一只手还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几张毛票卷得整整齐齐。
“你撒手。”蒋晗玥说。声音平得很,就跟说“今儿吃啥”一样。
“不撒。”
“嘉璐,你别管。”
“我管定了。”
蒋晗玥看着她,眼泪唰就下来了,砸在冰面上,一个坑一个坑。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掉眼泪,鼻涕淌到嘴唇上也不擦。
“我妈把我许给刘家坳的了。”她说,“八百块。宝来把彩礼都花了。”
“我知道。”
“我不去。死也不去。”
“那就不去。”侯嘉璐攥着她手腕子的手在抖,她自己也怕,怕冰裂了俩人一块儿掉下去,可她没撒手,“不去就不去。你死了他们才高兴呢,拿你换钱没换成,他们还得骂你一顿你信不信?”
蒋晗玥愣愣地看着她。
“你死了,你妈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不给你买你信不信?”侯嘉璐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咋说出来的,可她就说了,“宝来接着赌,输了钱接着卖房子卖地,你妈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坟头。你图啥?”
河上起风了,刮得脸生疼。远处村里有人放二踢脚,叮——咣,在半空炸开。蒋晗玥身子晃了晃,侯嘉璐赶紧使上劲儿把她往岸上拽。鞋底在冰上直打滑,俩人都站不稳。
“嘉璐——”
“先上去。上去再说。”
侯嘉璐连拖带拽把人弄上了河坡。蒋晗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红棉袄沾了一屁股雪,她也不管,就那么坐着哭。这回哭出声了,呜噜呜噜的,像小兽叫唤。
侯嘉璐蹲在她跟前,自己也喘得不行。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后脊梁全是汗,棉袄里头那层秋衣都溻透了。风一吹,冰凉贴肉。
“你咋在这儿?”蒋晗玥哭着问。
“我——”侯嘉璐想了想,“听见你家吵吵,出来看看。”
“你妈能让你出来?”
“她不让。我偷着出来的。”
蒋晗玥抬头看她,眼睛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偷着出来的?”
“嗯。”
“你妈不得骂你?”
“骂呗。又不是没挨过骂。”侯嘉璐往她跟前凑了凑,拿袖子给她擦脸。蒋晗玥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又是雪水,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你先别哭了。想想咋办。”
“有啥咋办的。我不回去。”
“不回去就不回去。”
“我没地方去。”
侯嘉璐张了张嘴。上辈子蒋晗玥没地方去,就去了河里。这辈子她不能让这事再发生。可她家那情况,带蒋晗玥回去,她爸妈一准儿不同意。李秀芬嘴上厉害,其实心不坏,可侯大勇胆小怕事,王翠兰一闹,他准保缩回去。
“先找个地方待着。”侯嘉璐说,“柴火垛,场院那个,我昨天看见里面掏了个洞,能钻人。”
蒋晗玥拿袖子抹了把脸:“你不回去吃饺子?”
“吃啥饺子。”侯嘉璐把她拽起来,“你也没吃吧?”
蒋晗玥没吭声。
“走。我兜里揣了两块糖,先垫垫。”
侯嘉璐摸兜,还真摸出两块水果糖来,玻璃纸包的,上头印着“北京”俩字,不知道哪年攒的。她剥了一块塞蒋晗玥嘴里,另一块自己含着。甜味儿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才觉出来自己手还在抖。
俩人往场院走,蒋晗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河。侯嘉璐拽她胳膊:“看啥看,那河又不会跑。”
“嘉璐。”
“嗯?”
“你为啥管我?”
侯嘉璐含着糖,腮帮子鼓一块:“管就管了,哪那么多为啥。”
蒋晗玥又抹了把脸。这回没哭。
场院的柴火垛是棒子秸堆的,一人多高,靠墙码着,中间掏了个窝。侯嘉璐先钻进去试了试,能坐下俩人,就是扎得慌,棒子秸叶子刮脸。她把蒋晗玥拽进来,俩人挤一块儿坐着,膝盖顶着膝盖。风从缝里灌进来,侯嘉璐把棒子秸往俩人身上拢了拢。
远处村里又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天快黑透了,风刮得棒子秸叶子哗哗响。蒋晗玥缩着脖子,红棉袄裹得紧紧的。侯嘉璐把棉袄脱了要给她披,蒋晗玥不让:“你穿啥?”
“我不冷。”
“你嘴唇都冻紫了。”
“紫就紫呗。”
蒋晗玥死活不穿,侯嘉璐也没再让。俩人挤着坐了一会儿,蒋晗玥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嘉璐,我弟那钱,我妈说让宝来自己还,可宝来拿啥还?他连个正经活儿都不干。到时候还得找我。”
“你不管。”
“我不管我妈能把我家房顶掀了。”
“掀就掀。”
蒋晗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侯嘉璐盯着场院外面那条路,天已经全黑了,路上一个人影没有,就远处有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不知道谁家孩子打着灯笼乱跑。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上辈子蒋晗玥死了以后,王翠兰来她家借簸箕,还念叨“这丫头心狠,扔下爹娘就跑了”,就跟蒋晗玥是出门串亲戚去了。那时候侯嘉璐没吭声,现在想起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晗玥。”
“嗯?”
“过完年,咱俩一块儿走。”
蒋晗玥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走?上哪儿?”
“乡里,镇上,哪儿都行。找活儿干。不搁家待着了。”
“你妈能让你走?”
侯嘉璐顿了顿。她妈能不能让?肯定不让。可她妈也逼她嫁赵永强,逼了二十年,她听了二十年,落了个啥?闺女跟她不亲,离了婚连娘家都回不去。
“不让就走不了?”她说,“腿长我自个儿身上。”
蒋晗玥看了她半天,没说话。风从柴火垛缝里灌进来,刮得棒子秸叶子直响。远处又响了几声鞭,听着是村东头老孙家放的,老孙家儿子今年娶媳妇,鞭炮成挂成挂地放。
“嘉璐。”蒋晗玥又开口了。
“又咋?”
“你说话算话?”
“算。”
“那拉钩。”
侯嘉璐差点笑出来。都十九了,还拉钩。可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蒋晗玥的,俩人的手都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勾在一块儿凉飕飕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蒋晗玥念叨完,把手抽回去缩袖筒里,“谁变谁是小狗。”
“嗯。谁变谁小狗。”
柴火垛外面有人喊:“嘉璐——侯嘉璐——”是李秀芬的声儿,从场院那头传过来,听着气得不轻。
侯嘉璐没应声。
蒋晗玥拿胳膊肘捅她:“你妈喊你。”
“听见了。”
“你不回去?”
“再待会儿。”
李秀芬又喊了两嗓子,见没人应,骂骂咧咧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场院又安静下来,就剩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响。手电光在场院边晃了晃,照到柴火垛又停了一下,最后没过来。
蒋晗玥靠在侯嘉璐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侯嘉璐没睡,她睡不着。她攥着蒋晗玥的手腕子,心想这回可攥住了。上辈子没攥住,这辈子说啥不撒手。
天越来越黑。侯嘉璐仰头看柴火垛顶上的缝,能看见几颗星星,冻得直眨眼。她想起上辈子除夕,她在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妈往馅里搁了不少香油,香得人直吞口水。她吃了两碗。第二天听说蒋晗玥没了,她把吃的两碗饺子全吐了。
这回饺子还没下锅呢。她爸的面板刚借回来,面也和好了,搁在灶台上醒着。她妈肯定得骂她,她爸肯定得抄笤帚疙瘩。可她坐在这儿,心里头比上辈子踏实。
旁边蒋晗玥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说啥。红棉袄蹭了一后背的棒子秸碎末,头发上还沾着根干叶子。侯嘉璐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捏碎了。
远处又响了一挂鞭。这回听着是村西头蒋家的方向。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蒋晗玥在睡梦里皱了皱眉,但没醒。
侯嘉璐没叫她。
她盯着蒋家那个方向,心说等着吧,等过了年。
这年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