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霍则鸣他妈病情反复，住了两周院。
柳微桐跟着跑前跑后，挂号拿药陪床，赵老师拉着她的手说：“微微啊，小霍从小就不爱说话，他爸走得早，他十几岁就自己拿主意，我管不了他。你俩好好过，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柳微桐点头应着，出病房门就撞上霍则鸣。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拎着保温桶，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妈让你别欺负我。”柳微桐说。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上回把我设计图当废纸垫了泡面碗。”
“……我赔你。”
“你赔得起吗？那图我画了三天。”
霍则鸣把保温桶递给她：“排骨汤，我妈让家里阿姨炖的，给你也带了一份。”
柳微桐接过来，低头拧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霍则鸣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沾汤里了。”
她往后躲了一下：“你手凉。”
“刚从外头进来。”他把手缩回去，“你喝吧，我进去陪我妈说会儿话。”
那天晚上柳微桐回家画图，画到凌晨两点，出来倒水看见霍则鸣书房灯还亮着。
她敲了敲门，霍则鸣头都没抬：“进。”
“你还不睡？”
“看个合同。”他揉了揉眉心，“我妈下周出院，医生说后续得做靶向治疗，费用不低，我在算医保能报多少。”
柳微桐拉把椅子坐下：“差多少？”
“倒是不差钱，就是烦。”他把合同合上，“她那个病，钱花进去听不见响，人还受罪。”
柳微桐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说：“我爸走那年我弟才十二，我妈一个人供我俩上学，也是这么熬过来的。那会儿我就想，将来找对象得找个能扛事的，别一遇上事就跑。”
霍则鸣抬眼看她。
“你扛得住吗？”她问。
“扛得住。”
“那你别老一个人扛。”
这话说完两人都愣了。
柳微桐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往外走：“我随便说的，你别多想。”
“柳微桐。”
她站住。
“你那个老烟厂项目，尾款结了吗？”
“……还没，郑广发说要验收完再付。”
“我明天让人去催。”他顿了一下，“催回来你请我吃饭。”
“你不是天天在家吃我做的面？”
“那不一样。”
柳微桐没问哪儿不一样，拉开门走了。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柳微桐她妈不知道从哪听说霍则鸣他妈得了癌症，炸了锅，打电话把柳微桐骂了半小时：“你嫁过去是冲喜去的？人家家里有个病人你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柳微桐解释不清，干脆把电话挂了。
霍则鸣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等她挂了问：“你妈怎么知道的？”
“估计是我弟说漏嘴了。”她揉着太阳穴，“我妈那人你知道的，嘴上骂得凶，其实就是怕我吃亏。”
“那我去跟她解释。”
“你怎么解释？说咱俩是假的，你妈没病，是我编的？”
霍则鸣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拎起外套：“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疯了？”
“我去了就说我妈这病是早期，治愈率高，不影响生活。你妈要是不信，我让她跟我妈视频。”
柳微桐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两人开车去柳微桐她妈家。
路上柳微桐说：“我妈要是拿扫帚赶你，你跑快点。”
“你妈那腿脚，我让她十米。”
结果她妈没拿扫帚。
老太太坐沙发上听霍则鸣讲了半小时，从肺癌分期讲到靶向药报销比例，又从霍则鸣公司年营收讲到柳微桐在项目里怎么跟甲方拍桌子。
讲完了她妈问了一句：“你俩感情到底怎么样？”
霍则鸣握住柳微桐的手：“妈，挺好的。”
柳微桐手指头一僵，霍则鸣捏了捏她掌心。
她没抽回来。
“好就行。”她妈叹了口气，“微微从小主意大，我管不了她。你要是哪天不想跟她过了，你把她送回来，别为难她。”
霍则鸣说：“不会有那天。”
回去路上柳微桐靠着车窗不说话。
霍则鸣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你妈挺通情达理的。”
“你刚才握我手。”
“演戏。”
“那你演完怎么不松？”
霍则鸣没接茬，过了个红绿灯才说：“忘了。”
第五个月霍则鸣他妈出院，化疗效果不错，医生让回家休养。
赵老师在家待不住，三天两头往他们那儿跑，一进门就挑刺：“小霍你把那绿萝养得叶子都黄了，微微你也不管管他。”
“妈那绿萝是他养的，我碰一下他跟我急。”
“你听他瞎说。”赵老师把绿萝搬阳台晒太阳，“微微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柳微桐跟着进厨房，赵老师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分房睡？”
柳微桐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妈您说什么呢——”
“你别瞒我。我上回给你们收拾屋子，看见次卧枕头上有印子，主卧那床整整齐齐的。”赵老师拍她手背，“小霍这孩子打小就不跟人亲近，我跟他爸离婚那会儿他才十岁，他爸搬走那天他把自己关屋里不吃饭。后来他爸没了，他连葬礼都没哭。我是怕他不会疼人，委屈了你。”
柳微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挺会疼人的。”
“那你俩——”
“最近项目忙，他怕吵我睡觉。”柳微桐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回头我说他。”
晚上霍则鸣回来，柳微桐堵在玄关：“你妈发现咱俩分房了。”
霍则鸣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会疼人。”
“……她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的事她跟我讲了。你爸走那天你把自己关屋里不吃饭。”
霍则鸣直起身：“她连这个都说？”
“她说你连你爸葬礼都没哭。”
霍则鸣把外套挂好，往客厅走：“陈年烂谷子的事。”
柳微桐跟上去：“霍则鸣，你妈怕你娶个媳妇回来当摆设，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倒是——”
他转过身：“那我倒是怎么？真跟你过日子？你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四个月，钱货两清。我要是当真了，你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我跟我妈怎么交代？”
柳微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霍则鸣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柳微桐，你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熬两年拉倒』，对吧？”
“你不也是？”
“我一开始是。”他往沙发上一坐，“后来不是了。”
客厅安静了得有十秒钟。
“那你什么时候变的？”柳微桐问。
“你给我炒西红柿鸡蛋那天。”他低头拆茶几上的快递盒，“我妈住院你跑上跑下，郑广发卡你项目你回来骂人，骂完第二天又去改方案。你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事上不含糊。我三十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柳微桐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她问。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他拆出一盒胃药放桌上，“你胃药快吃完了，我新买的，还按你常吃的牌子买的。”
柳微桐看着那盒胃药，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霍则鸣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了？”
“你他妈这时候买什么胃药？”她走过去踢了他小腿一脚，“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
霍则鸣被她踢得往旁边挪了挪：“我不会说。”
“那你学。”
“……学不会。”
柳微桐蹲下来跟他平视：“那我教你。你说，『柳微桐，咱俩别假的了。』”
霍则鸣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柳微桐，”他说，“咱俩别假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