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强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在钢材市场看大门看了二十年。

见着邬衍和姜洛栀进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张皱巴巴的纸。

“当年我给警察说的都是实话。那人被撞之前从市场后门跑出去的，后头跟着个面包车，银灰色的，追着他按喇叭。他跑到路口，那车直接怼上去，人飞出去七八米。”胡永强把纸展开，“这是我自己画的，那车的车牌号我记得，尾数是‘73’。后来有个穿黑夹克的来找我，给我五百块钱让我改口，说‘就说没看清楚’。我没收，但也没敢跟警察说这事儿。”

邬衍把那张纸接过来。

手绘的车牌号，画得歪歪扭扭，“胡大爷，那穿黑夹克的，长什么样？”

“瘦，高，左脸上有块疤。”

邬衍回头看了姜洛栀一眼。

姜洛栀正拿手机翻照片，翻到马建国的档案照片，递到胡永强面前，“是他吗？”

胡永强眯眼看了半天，“像……但不太像。这照片是正脸，那人偏分头，头发长，挡着半边脸。不过那疤错不了，就在这儿——”他拿手指在自己左脸颊比了比，“一道竖着的疤。”

马建国左脸的疤确实是竖的。但邬衍总觉得哪里不对，“胡大爷，那人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说话慢吞吞的，不爱抬头看人。”

姜洛栀忽然问：“他左手还是右手拿钱？”

胡永强想了一下，“右手。但递钱的时候有个小动作——先拿手背蹭了下鼻子。”

邬衍没明白。姜洛栀压低声音说：“马建国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平时惯用右手，但有左撇子习惯。审讯录像里他擦鼻子就是拿手背蹭的。”

胡永强又补了一句：“对了，那面包车后头贴了个什么标，圆的，黄的。”

“宏达修理厂的维修贴纸。”姜洛栀说。

邬衍把胡永强的证言笔录做完了，签了字，拍了照。

出来上了车，他没急着打火，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半天。

“你觉不觉得太顺了？”邬衍问。

姜洛栀系好安全带，“马建国让胡永强改口供，说明姓吴的死跟他有关。但马建国刚才交代赵大强案子的时候，没提他撞死姓吴的事儿。”

“所以姓吴的威胁赵大强，赵大强找了马建国灭口——马建国没跟咱们撂这一节。”邬衍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嗡地响了，“回去再审马建国。”

“等等。”姜洛栀按住他挂挡的手，“姓吴的到底手里有什么‘东西’？赵大强说他不知道，马建国不知道，那姓吴的自己知道。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邬衍把车熄了，“查他住哪儿。”

“查了。租的房子，他死后房东把东西清了，扔了大半，剩了些破烂在楼道杂物间。房东说三年没动过。”

“现在去。”

杂物间在居民楼地下室，霉味呛鼻子。

姜洛栀翻出两蛇皮袋旧衣服几摞杂志一个破电饭锅，最后在杂志堆里抽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沾了油渍，翻开，前几页是记工账，往后翻几页，有一页写着：“赵大强砖厂那事儿，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面包车是宏达的，开车的是马建国。我不说，说了怕他们弄我。”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他们知道我知道了。我得走。”

日期是他死前一周。

姜洛栀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够了。马建国涉嫌故意杀人，赵大强涉嫌教唆杀人。提请逮捕。”

邬衍掏出手机打给老周：“再审马建国，问姓吴的交通事故。另外查宏达修理厂三年前所有面包车的去向，一辆一辆对车牌。”

马建国在第二轮审讯里没撑过十分钟就撂了。

姓吴的威胁赵大强，赵大强怕事情败露，找马建国“摆平”。马建国拿了两万块钱，开着宏达的面包车在钢材市场后门那条路上把姓吴的撞了，然后伪造了事故现场。

“赵大强给你多少钱？”邬衍问。

“两万。但我没全拿，给了胡永强五百让他改口，老头儿不要，我就自己揣了。”

“你让胡永强改口这事儿，赵大强知道吗？”

“不知道。我寻思多一层保险，万一老头儿多嘴呢。”

邬衍把笔录合上，“马建国，你完了。两起命案，够你蹲到退休。”

马建国低着头不吭声，过了会儿嘟囔了一句：“我当初就不该贪那两千块钱……”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邬衍在办公室写报告，姜洛栀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借调延期申请。局长批了。”

邬衍接过来看了一眼，“再延三个月？”

“姓吴的案子刚补完证据链，后面还有开庭，质证，法医这边得有人盯着。”姜洛栀把表收回去，“怎么，你嫌我碍事了？”

“不嫌。食堂伙食还行吧？”

“凑合。比泡面强。”姜洛栀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个饭盒，“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我给你带了一份。”

邬衍接过来打开，热气腾腾的，“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我有事求你。”

“说。”

“开庭的时候，赵大强肯定要翻供。你得让我上庭作证，把物证鉴定那部分讲清楚——当年‘8·03’为什么卡住，这回为什么卡不住，我得让法官听明白。”

邬衍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行。但你这解释的时候别拽术语，法官听不懂。”

“我用你教？”姜洛栀拿筷子敲了敲他饭盒边，“吃你的吧。”

邬衍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姜洛栀。”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姜洛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市局大院，几辆警车进进出出，老周正跟人在台阶上抽烟。

“看案子办得怎么样吧。”她收回目光，看着邬衍，“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问问。”

邬衍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回去，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了吗？”

“吃了。这是给你的。”

“那再给我倒杯水。”

姜洛栀翻了个白眼，站起来给他倒水。

水杯搁在他手边的时候，她没松手，“邬衍。”

“嗯？”

“三年前‘8·03’结案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邬衍手停在饭盒上。

三年前他确实漏了一个电话，那阵子连轴转，一天睡仨小时，手机扔车上三天没看。

后来翻到那个未接，拨回去，姜洛栀已经去省厅报到了，号码换了。

“那个电话……我后来打了。你没接。”

“我看见了。我也没回。”

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邬衍先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姜洛栀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先把案子办完。别的……办完再说。”

邬衍喝了口水，“行。办完再说。”

开庭那天邬衍坐旁听席第一排。

姜洛栀在证人席上讲了四十分钟，把物证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法官问什么答什么，干净利落。

赵大强当庭翻供，说物证是警察伪造的，姜洛栀把三年前后两份鉴定报告的比对点一条一条列出来，赵大强的律师问了三个问题就坐下了。

休庭的时候老周凑过来跟邬衍嘀咕：“你这法医顾问挺猛啊。赵大强脸都绿了。”

邬衍没接话，看着姜洛栀从证人席上下来，朝旁听席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出了法庭。

当天晚上邬衍给她发微信：判决书下来之前你还在局里？

姜洛栀回：在。还有别的活儿。

邬衍：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姜洛栀：几点？

邬衍：十二点。我占座。

姜洛栀：行。

过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你上次说“办完再说”的话，还算不算？

邬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行：算。等判了，我请你吃饭，不在食堂。

姜洛栀秒回：吃什么？

邬衍：你想吃什么？

姜洛栀：火锅。

邬衍：行。辣锅。

姜洛栀：准了。

邬衍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天花板乐了一会儿。

老周从门口探头进来：“邬队，报告写完没？局长催了。”

“马上。”

邬衍把手机揣兜里，打开电脑文档，敲了第一行字：

“关于‘7·16’，‘8·03’并案侦查及赵大强，马建国，孙志刚涉嫌故意杀人案的情况报告——”

写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姜洛栀发来一条：对了，你三年前那个未接来电，我其实是想问你一句话。

邬衍：什么话？

姜洛栀：现在说没意思了。判完了吃火锅的时候再说。

邬衍：吊胃口是吧？

姜洛栀：对。你忍着。

邬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接着写报告。

写到结尾部分，老周进来送材料，瞟了一眼屏幕：“哟，结案报告都写完了？”

“快了。”

邬衍把最后一句话敲上去：“综上所述，本案证据链完整，犯罪事实清楚，建议依法提起公诉。”

老周拿起材料翻了翻，“邬队，你心情不错啊？嘴角都压不住。”

“案子破了，心情当然不错。”

“得了吧。”老周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俩是不是——”

“滚。”

老周嘿嘿笑着走了。

邬衍把报告保存，发送，关了电脑。

走廊里姜洛栀正好从物证室出来，白大褂脱了搭在胳膊上，看见他就问：“报告交了？”

“交了。”

“火锅什么时候？”

“判完就吃。”

“行。我等着。”

姜洛栀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邬衍，那家火锅店你找好了吗？”

“找了。就以前咱俩去过那家。”

姜洛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哪回都明显，“那家早拆了。”

“没拆。搬到城南了。我查过了。”

姜洛栀摇摇头，转身下楼，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行吧。你请客你定。”

邬衍站在走廊里听着她脚步声远了，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订火锅，城南老店，辣锅，姜洛栀。

然后划掉“姜洛栀”三个字，改成“订位两人”。

案子判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赵大强故意杀人罪，教唆杀人罪，数罪并罚，死缓。

马建国故意杀人罪，无期。

孙志刚帮助毁灭证据罪，判三缓四。

邬衍给姜洛栀发微信：宣了。

姜洛栀：知道了。火锅？

邬衍：今晚六点。我来接你。

姜洛栀：不用接。我自己去。

邬衍：行。别迟到。

姜洛栀：你才别迟到。

邬衍五点半就到了火锅店，占了个靠窗的位子。

姜洛栀六点整推门进来，穿了件黑色短外套，头发好像刚剪过，比之前更利索了。

“你剪头了？”

“嗯。开庭完了，换个心情。”

姜洛栀坐下，接过菜单翻了翻，“辣锅，毛肚鹅肠黄喉，再来个脑花——你吃不吃脑花？”

“你吃我就吃。”

“那来一份。”

姜洛栀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邬衍，三年前那个电话，我想问你的是——‘8·03’结案报告为什么没送检察院？是不是因为省厅压了？”

邬衍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后来才想明白的。你们当年证据够了，但上面不让送。你那个电话打过来，我猜是想让我回去帮你查。”

姜洛栀倒了杯茶推给他，“我没接，是因为当时在省厅被排挤得厉害，回来也帮不上忙。”

“现在呢？”

“现在？”姜洛栀端起自己那杯茶，“现在我借调在市局，局长罩着，你邬大队长配合着，没什么人敢压我的报告。”

邬衍举杯跟她碰了一下，“那就行。”

“所以火锅吃完，我有份新活儿给你看。”

姜洛栀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材料，“我查了省厅那几年压下来的案子，不止‘8·03’一件。你要是有兴趣，回去翻翻。”

邬衍把材料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她，“姜洛栀，你这借调期……”

“再延三个月呗。反正食堂管饭。”

姜洛栀夹起一片毛肚涮了涮，“你吃不吃？再涮就老了。”

邬衍夹了一筷子毛肚，蘸了香油碟塞嘴里，辣得吸了口气，“吃。吃完回去看材料。”

“行。吃完干活。”

姜洛栀把涮好的脑花捞出来分他一半，“邬衍，提前说好，这回你不能再漏接我电话了。”

“手机搁火锅边上了，你盯着的，漏不了。”

“那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

邬衍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回你打，响一声我就接。”

姜洛栀拿筷子点了点手机，“响一声就接？”

“响一声就接。”

姜洛栀把脑花咽下去，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天已经黑了。

邬衍又下了一盘肉，姜洛栀在旁边喊：“先下毛肚！毛肚先下！”

“毛肚刚下完！”

“再下一盘！”

老周从玻璃窗外路过，隔着窗户看见他俩，乐得直拍玻璃。

邬衍冲他摆了摆手，老周比了个OK走了。

姜洛栀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嗯。他说案子判了，局里今晚加餐。”

“那咱这火锅……”

“咱这是私人的。”邬衍把涮好的毛肚夹她碗里，“跟局里没关系。”

姜洛栀低头笑了一下，拿筷子把毛肚塞嘴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