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修理厂在城郊国道边上，叫“顺发汽修”，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了一地废旧轮胎。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刘，见着警车就往屋里缩，被老周一把拽住了。
“刘老板，别慌，就问你点事儿。”邬衍把三年前赵大强的照片递过去，“见过这人吗？”
刘胖子眯眼看半天，“有点面熟……跑大货的吧？以前常来换机油。”
“他一个人来？”
“那倒不是。有时候带个瘦高个，姓什么忘了，就在隔壁‘宏达’干活的那个。”
邬衍跟姜洛栀对视一眼。姜洛栀已经蹲到轮胎堆边上了，戴着白手套翻那些捆扎带废料。
“刘老板，”邬衍把照片收回来，“你这儿有没有这种捆扎带？”他把姜洛栀昨天拍的金属丝照片给他看。
刘胖子瞄了一眼就摇头：“这老式的早不用了，五年前就换塑料的了。”
“隔壁宏达呢？”
“宏达用得晚，他们家车床多，那种铁捆扎带好像前年才清干净。”
邬衍出来跟老周说：“你去宏达，把老板控制住，别打草惊蛇。我和姜法医去查那个瘦高个。”
姜洛栀从轮胎堆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刘老板，你刚才说‘宏达’有个瘦高个——他叫什么？现在还干不干？”
“好像叫……姓孙？孙什么来着……早不干了，听说去城南开了个废品站。”
邬衍已经拨通局里电话：“查一下城南废品站，负责人姓孙，三年前在城郊宏达修理厂干过。”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姜洛栀：“你刚才在轮胎堆里翻什么呢？”
“找同批次捆扎带。刘老板说五年前就换了，但废旧料堆里可能有漏网的。”她摊开手心，一小截锈得快烂掉的铁皮条躺在手套上，“跟编织袋里那截，成分一致。我去局里做进一步比对，你先去城南。”
“你一个人回局里？”
“我打车。你赶紧走，那姓孙的万一听到风声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邬衍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给她，“车你开走。我坐老周的。”
“你待会儿怎么回来？”
“废品站有车扣。赶紧走。”
姜洛栀没再废话，接了钥匙就走。
邬衍给老周打电话：“宏达那边先别动，等我到。你把那个姓孙的照片先传给城南派出所，让他们先盯着，别抓人。”
城南废品站在一片拆迁区边上，铁皮围挡圈了半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废铜烂铁堆成山。
邬衍到的时候，派出所的人已经在路口等了。
“邬队，姓孙的在里头，刚回来，正卸一车纸板。”
邬衍跟老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摸进去。
姓孙的矮瘦，四十来岁，正弯腰解绳子，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脸刷地白了。
“孙志刚？”邬衍亮出证件，“市局刑警队。有点事儿找你核实一下。”
孙志刚手抖了一下，绳子掉地上，“什，什么事……”
“三年前，你在宏达修理厂干活的时候，赵大强找你借过车床吧？”
孙志刚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不认识什么赵大强……”
“不认识？”邬衍从手机里翻出照片，“你俩一起喝酒的照片，刘胖子那儿拿的。你再说不认识？”
孙志刚腿一软，靠在废纸板堆上，“那，那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就帮他打了个铁捆扎带，他说捆货用……”
“捆什么货？”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后来警察来查，我吓坏了，就辞职跑了……”孙志刚蹲下去抱住头，“我就知道出事了，别的啥也没干……”
邬衍蹲下来，跟他平视，“赵大强用你打的捆扎带捆了个人。碎块从编织袋里掉出来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孙志刚浑身一激灵，“不在！绝对不在！我就打了个带子，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大强当时跟你说什么了？原话。”
“……他说‘老孙，帮我打两根铁带子，要结实的，捆东西用’。”孙志刚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问捆啥，他说‘别问，给你五十块钱’。”
邬衍站起来，朝老周抬了抬下巴，“带回局里，做份详细笔录。另外，赵大强当年有没有提过第三个人？除了你和他，还有谁掺和这事儿？”
孙志刚使劲想，忽然一激灵：“有，有一个……姓马的，开黑车的，大高个儿，左脸上有道疤。赵大强管他叫‘马哥’。我就见过一回，赵大强跟他借钱还是怎么着……”
邬衍立刻拨通姜洛栀电话：“姜法医，编织袋上除了两种剪切痕，有没有第三种痕迹？比如搬运拖拽产生的摩擦痕？”
电话那头姜洛栀顿了一拍，“有。袋子底部有一片横向擦痕，我昨天以为是拖地蹭的，没细做。你怀疑第三人接手搬过？”
“赵大强和孙志刚都不像有力气把几十斤的袋子扔进抛尸点的。得有个大个子。”邬衍看了孙志刚一眼，“姓马，脸上有疤。”
姜洛栀那边传来键盘声，“我查一下当年‘8·03’的排查记录里有没有姓马的……没有。估计当年漏了。”
“不怪你，赵大强自己扛了，没供出马哥。”
“我重新做擦痕的微距比对，你让孙志刚把姓马的特征再细化一下，身高体态，口音，开的什么车。”
“在做了。”邬衍挂了电话，把孙志刚提溜起来，“走，回局里慢慢说。”
当天晚上十一点，邬衍从审讯室出来，姜洛栀在走廊等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擦痕比对结果——编织袋底部的摩擦方向跟编织袋落地位置呈四十五度角，说明是有人拽着袋子一角拖拽抛尸的，不是扔的。拖拽者身高根据步幅推算，大概一米八以上，体重八十公斤往上。孙志刚说的‘马哥’符合这个体态。”
邬衍把审讯笔录给她看：“孙志刚回忆，马哥当年开的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记不全，头三位是‘城A·8’。赵大强跟他借过车。”
“那查三年前那段时间赵大强名下的违章记录，看他有没有开过别人的面包车。”
“已经在查了。”邬衍靠墙站着，揉了揉脖子，“你今天几点下班的？”
“没下呢。等你审完看看有没有新物证方向。”姜洛栀把纸折好塞口袋里，“你饿不饿？我办公室有泡面。”
邬衍看了她一眼，“你办公室？”
“物证室隔壁，局里给我腾了间小的。”姜洛栀已经往那边走了，“来不来？不吃拉倒。”
邬衍跟上去。
小办公室确实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摞着三箱泡面。
姜洛栀拆了一箱，扔给他一桶红烧牛肉的，“自己倒水。”
邬衍撕开泡面盖子，看她熟练地拆调料包，“你天天吃这个？”
“省事。”姜洛栀把热水倒上，拿本书压住盖，“你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我记着有一回你连吃一礼拜泡面，闻到味儿就想吐。”
邬衍手一顿，“你还记着这茬？”
“记性好，干法医的毛病。”姜洛栀在椅子上坐下，把书拿开，叉子搅了搅面，“说正事——赵大强当年那辆车，我查过了，他名下就一辆半挂货车，没面包车。但违章记录里有一条，案发后第三天，一辆车牌号‘城A·8’开头的银灰色面包车在抛尸点附近那条路上超速被拍了。车主登记的是个汽修厂，不是个人。”
“宏达汽修？”
“对。但那年宏达还没装监控，没留下驾驶人照片。”姜洛栀吸了口面，“不过呢，我翻了当年的罚款缴纳记录——去银行交罚款的那个签名，写的是‘马建国’。”
邬衍把叉子往面桶里一戳，“马建国。查！”
“已经查了。马建国，男，一米八三，左脸颊有一道陈旧刀疤，三年前因打架斗殴被治安拘留过十五天，之后就没记录了。现在人在邻省，开大货车跑长途。”姜洛栀把手机递给他看，“我让邻省同行帮忙盯了一下，他后天回本市，有一趟货要卸。”
邬衍把手机还给她，“后天。来得及。先别惊动他，等他回来，落地再抓。”
“行。”姜洛栀把面汤喝干净，纸桶扔垃圾桶里，“你今晚回去睡吗？”
“回。你呢？”
“我再待会儿，把擦痕报告写完。”姜洛栀看了看表，“你快走吧，再磨蹭天亮了。”
邬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姜洛栀。”
“又怎么了？”
“你今天……挺配合的。”
姜洛栀拿笔指着他：“邬队，我配合的是案子，不是人。你别多想。”
邬衍乐了，“行，我不多想。明天见。”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