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衍把车停在市局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是局里刚发来的邮件——关于重启“7·16”专案组的通知。
他扫了一眼附件名单，目光停在“法医顾问：姜洛栀”那一行，拇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方向盘上的皮套。
副驾车门被拉开，老周拎着两杯豆浆钻进来，递给他一杯，“看什么呢？脸都绿了。”
“没事。”邬衍锁了屏，把豆浆搁在杯架上，“人到了？”
“到了。三楼会议室，局长亲自陪着呢。”老周吸了口豆浆，瞟他一眼，“我说，你跟那姜法医……认识？”
邬衍推开车门，“不认识。”
“得了吧，你刚才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老周跟在后头，嗓门不小，“我打听过了，人家以前在省厅待过，后来去了大学教书，这次是借调回来的。你要真不认识，待会儿别摆张臭脸，局长可说了，这案子没她不行。”
邬衍没接话，按了电梯上行键。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一个女声，清清淡淡的，像在念报告：“……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我重新做了光谱比对，跟三年前那起案子的样本对上了。当然，前提是你们三年前那批证物保存得当。”
邬衍推门进去。
姜洛栀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穿一件烟灰色衬衫，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齐耳，别在耳后。
她看见他，激光笔的光点在幕布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邬队。”她点了下头，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同事。
局长咳嗽一声：“都认识？那省事了。小姜，你接着说。”
姜洛栀转身继续讲：“简单说，‘7·16’那起碎尸案，当年你们在抛尸点附近找到的编织袋，内壁残留的微量皮屑组织，DNA跟三年前‘8·03’案的嫌疑人比对上了。但‘8·03’当时证据链断裂，人放了。现在两份物证并案，足够重新提请逮捕。”
邬衍拉开椅子坐下，翻了两页材料，“当年‘8·03’的物证是你出的鉴定报告？”
“是。”
“那你应该清楚，那回就是卡在你那份报告上——‘无法排除污染可能’。”邬衍把材料往前一推，“同样的坑，再踩一次？”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周在底下踢了他一脚。
姜洛栀把激光笔关了，抬头看他，目光平得很，“邬队，当年我写的是‘无法排除’，因为确实无法排除。你们勘查的时候把编织袋跟其他物证混在一个证物箱里运回来的，外包装上的泥土都串了。你现在让我写‘确定’，我写不了。”
局长打圆场：“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小姜这回重新取样，全程录像，局里特批了一间单独物证室。邬衍，你配合她走流程。”
邬衍站起来：“知道了。”
“那散会。”局长先出了门，老周也跟着溜了。
会议室里就剩他们俩。姜洛栀在收拾电脑和材料，动作利索。邬衍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住哪儿？”
“局里安排的招待所。”
邬衍“嗯”了一声，手插兜里没动。姜洛栀把包背上，走到他跟前，“邬队还有事？”
“那案子重启，你打算待多久？”
“看进度。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她偏了下头，“可能得把‘8·03’也翻出来重查。当年你们漏掉的东西不少，得补。”
邬衍嘴角抽了一下，“行，姜法医。那以后天天见，你别嫌烦。”
“我嫌不嫌烦不重要。”姜洛栀从他身侧挤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消毒水味儿，“你别嫌我碍事就行。”
走廊里老周正跟人打电话，见姜洛栀走了，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没吵吧？”
“吵什么。”邬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把‘8·03’的卷宗全调出来，纸质版，一页别少。”
“全调？那得小一百本——”
“让你调就调。”
当天晚上邬衍加班到十一点。卷宗摞了一桌子，他翻到“8·03”现场勘查记录那一本，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死者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死在城郊一个废弃砖厂里，身上被捅了十七刀。
当年排查了三百多号人，最后锁定的嫌疑人叫赵大强，跟死者有过一趟拉货的账目纠纷。
赵大强咬死了不认，关键物证——现场提取的一枚鞋印——因为提取的时候没做石膏固定，拍照角度又偏，比中不了。再加上编织袋物证链断裂，检察院不批捕。
邬衍往后翻，翻到询问笔录那一沓，赵大强第三份笔录最后一行写着：“你们别冤枉好人，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我老婆能作证。”
旁边有姜洛栀当年用红笔批的注：“配偶证言孤证，不可单独采信。建议查通话记录，基站定位。”
邬衍把笔录合上，拨了个电话，“老周，明天去查一下赵大强当年用的手机号，基站记录，现在还能不能恢复。另外找他前妻。”
“前妻？他离婚了？”
“离了。你查查什么时候离的。”
第二天一早邬衍到局里，物证室的门开着，姜洛栀已经在了。
白大褂，手套，护目镜，正拿一把小刷子清编织袋缝线里的土。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门口有鞋套，换了再进。”
邬衍套上鞋套，靠在门框上看她干活，“赵大强离婚了。”
姜洛栀手没停，“什么时候？”
“去年。他前妻刘芸，现在在城东开小超市。”
“嗯。”
“你就‘嗯’？”
姜洛栀直起腰，把刷子放下，“邬队，我干活的时候不爱聊天。你如果有线索要讨论，等我弄完这袋土。”
“多久？”
“四十分钟。”
邬衍看了会儿表，走了。
四十分钟后准时回来，姜洛栀已经脱了白大褂，在走廊长椅上坐着啃面包。
“吃了吗？”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没。”邬衍坐下，从她塑料袋里顺了个面包，“刘芸那边，我让老周去了。她承认当年赵大强那晚确实不在家，但她以为顶多算个打架斗殴，没敢说实话。离婚也是因为这事儿——赵大强出来后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她不顶用，连个假证都不敢作。”
“现在肯说了？”
“肯了。但光她翻供不够，还得有客观证据。”邬衍啃了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说，“你那边呢？那袋子上能不能抠出点新东西？”
姜洛栀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编织袋缝线里嵌了一小段金属丝，锈得厉害。我做了成分分析，是那种老式捆扎带的碎片，车床加工用的。城郊那一片，用这种捆扎带的修理厂只有三家。我列了个单子，待会儿给你。”
邬衍嚼着面包看她，“你昨晚干到几点？”
“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邬衍把面包包装袋捏成一团，“姜洛栀。”
“嗯？”
“你以前在省厅也这么熬？”
姜洛栀笑了一下，很浅，“你以前在刑警队也这么爱管闲事？”
老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机举着：“邬队！赵大强前妻说，赵大强去年酒后漏过一句，说当年砖厂那事儿‘不止他一个人’。她以为他说胡话，没当回事。”
邬衍跟姜洛栀对了一眼。
“三个人。”姜洛栀说，“编织袋上那截金属丝，切口是两种不同角度的剪切痕。至少两个人动的手，第三人处理尸袋。”
邬衍站起来，“老周，把那三家修理厂地址给我。姜法医——”
“我跟你一块儿去。”姜洛栀已经拎起包了，“修理厂如果还有当年那种捆扎带，我得现场看剪切面。”
“你一个法医顾问，出外勤？”
“我借调函上写的是‘协助现场勘查’。”姜洛栀把白大褂往钩子上一挂，“走不走？”
邬衍看了她两秒，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走。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我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