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星渺正蹲在画室里洗笔,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沈砚。
“大哥?”
“渺渺,在家吗。”沈砚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斟酌什么。
“在啊,怎么了。”
“陆沉舟在不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画室门口,外面安安静静的,陆沉舟应该还在书房。
“不在。”
沈砚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之前不是问我,我和陆沉舟瞒了你什么吗。”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现在要说了?”
“嗯。”沈砚顿了顿,“你知道爸公司年初那笔资金缺口吧。”
“知道,后来不是陆家帮忙填上了吗。”
“陆家是出了钱,但那笔钱走的是陆沉舟个人的账。”沈砚声音放低了,“他拿了自己名下两家公司的股份做的质押,没通过陆家那边。”
沈星渺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帮忙这件事,陆家其他人不知道。”沈砚说,“他瞒着他爸妈做的。后来资金填上了,他也没吭声。我问过他为什么不通过陆家走,他说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两家之间的人情账。”
她蹲在画室的地板上,听着电话里哥哥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时候做的质押。”
“年初,就是两家刚提联姻那阵。”沈砚停了停,“渺渺,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觉得这件事你得知道。他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大哥。”
“嗯。”
“他质押的那两家公司,现在还在他名下吗。”
沈砚那头顿了一下。
“他后来赎回来了。钱怎么凑的我没细问,但应该费了不少劲。”
挂了电话之后,沈星渺在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画笔还搁在旁边的水桶里,水浑了,颜料沉在桶底,一层深灰。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书房里那些文件、那些深夜的会、那段时间他眼底偶尔出现的倦色。当时她以为只是公司的事,没往心里去。
她站起来,走出画室。客厅没人,书房的门关着。她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陆沉舟坐在书桌后面,正看电脑。听见门响,抬头看她。
“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毛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揉过。桌角摆着她下午放在这儿的杯子,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陆沉舟。”
“嗯。”
“年初我爸公司的那笔钱,是你自己出的?”
他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沈砚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她走过去,站在书桌前,“是不是。”
他靠回椅背,神色没变。
“是。”
“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没必要。”
“那钱怎么补回来的。”
他没立刻答。
她盯着他,忽然看见他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她发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卖了什么。”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
“城南那块地。”他说得很平,“我早年投的,一直没动。年初出手了。”
她愣了一下。那块地她知道,他提过一嘴,说以后留着有用。
“不是说以后有用?”
“就是个投资。赶上那会儿需要用钱,就出了。”
“你手底下那么多资产,为什么偏偏卖那个。”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块地是他私人的东西,和陆家没关系,和两家联姻也没关系。他拿它填了沈家的缺口,等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拿自己的东西兜的底。
“陆沉舟,你是不是有病。”
他抬眼看她。
“你要是早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他说,语气很平,“你跟着一块儿愁,画也画不好,觉也睡不好。我图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来。
“星渺,那会儿事情已经够乱了。我能处理,就没必要让你知道。”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就好好画你的画,别的事有我。”
她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是在怪她帮不上忙。他是在说,他舍不得让她操心。他知道她那个人,一有事就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画也画不踏实,觉也睡不好。所以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她沾上半分。
她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
“大哥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他说你跟他讲,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两家之间的人情账。”
陆沉舟没接话。
“你是怕我知道了,会觉得嫁给你是因为欠你的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嫁给我,是不是因为欠我的?”
“放屁。”她说。
他愣了一下。她很少在他面前说粗话,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陆沉舟,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想嫁。”她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从你在江边说‘你愿不愿意我比你更清楚’那会儿,我就动摇了。”
他垂着眼看她,没动。
“你心疼我,我知道。”她说,“但你以后能不能也让我知道一点。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们是夫妻。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
她站起来,绕过书桌,把旁边那张单人沙发拉过来,紧挨着他的椅子放下,然后坐上去,把脚缩起来,靠着他。
他也没看电脑了,把屏幕合上,偏过头看她。
“沈砚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刚才。”
“他倒是藏不住。”
“他是我哥。”她瞪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他把手搭在她膝盖上,“就是觉得,以后有什么事,得先跟你通气。你哥容易叛变。”
她本来还想怼他,被这句话弄得笑了一下。她偏过头,把脸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沉舟。”
“嗯。”
“你当时把那块地卖了,自己手里紧不紧。”
“不紧。”
“你少骗我。”
“真不紧。”他低头看她,“那地是我早年投着玩的,占我资产比重不大。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本来想留着以后……”
“以后什么?”
他没接话,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忽然懂了。那块地他留着,大概也是跟她有关。可能以后想给她盖个画室,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只是赶上沈家需要钱,他二话没说就出了。
她没再追问,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许一个人。”
“知道了。”
“你发誓。”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发誓。”
她信了。但她知道,这个人下次遇到事,大概还是会先替她想,然后再决定告不告诉她。
她没法改变他这一点,就像她没法改变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这件事。
只能以后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