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视频会，沈星渺本来没打算管。
她在画室里待着，门关着，地暖开着，专心修上午那幅画的细节。画到一半，水喝完了，她推门出来倒水，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陆沉舟在里面说话。
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更冷，更短，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脚步放慢了些。
“这个方案上周就过了，现在改来不及。你们自己想办法。”
停顿了几秒，大概是对方在解释。
“我不想听理由。周五之前，我要结果。”
她站在门外，端着空杯子，觉得里面那个人有点陌生。平时在家，他连“嗯”都带着点温度。可刚才那几句话，冷得能结冰。
她没推门，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倒完水回来，她经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本来想直接回画室，但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后面，后背挺直，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搁在鼠标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全是沉。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毛衣还卷着袖口，但此刻整个人身上一点居家的松弛都没有，肩线绷得很紧。
她正看着，他忽然抬眼，正好对上了门缝里她的目光。
他顿了一下。
“看什么呢。”他问。声音还是压着的，但比刚才软了不少。
她被抓了个正着，推开门走进去。
“没事，就路过，来看看。”
他对屏幕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把电脑合了一半，转过来看她。
“怎么了？”
“你刚才好凶啊。”
“有吗？”
“有。”她走过去，把杯子放在他桌上，“你对他们那么凶，对我就不凶。”
他看了她两秒。
“你也没有让我凶的理由。”
“那你敢凶一个试试！”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松了一点。
“等我会，还有半小时。”
“好，我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
他看了看她，没拒绝。她绕到书桌另一边，在他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窝成一团。他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开会。
沈星渺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他对着屏幕说话。他讲话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偶尔皱眉，偶尔用指节敲两下桌面。声音恢复了她刚才听到的那种冷。
但有个细节。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把她刚才倒的那杯水推到了她够得着的地方。动作很自然，像条件反射。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继续看他。
会开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他在处理一份数据，那边有人在说话。他听着听着，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窝在沙发里盯着他看，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听会。
她耳朵有点热，把目光移开，去看他书架上那些书。
会终于结束的时候，他把电脑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学着他平时给她按肩膀的样子，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肩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她按了两下，根本按不动。
“你劲儿太小了。”他睁开眼，没回头。
“那你教我怎么按。”
他抬手，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用按，我歇会儿就行。”
她没走，站在他椅子后面，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发顶、后颈，还有毛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后颈那个骨节。
他动了一下。
“别闹。”
“我没闹。”
“你碰那儿我受不了。”
她停住了手。
“哪儿。”
“后颈。”他说，“你碰那儿，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她缩回手，退了一步。他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东西沉了沉，又被他压下去。
“好了，该吃饭了。”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
她跟着他往厨房走。他打开冰箱拿菜，她从后面凑过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沈星渺。”
“嗯。”
“我在切菜。”
“你切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切？”
她没动，赖在他背上。他沉默了两秒，放下了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面对她。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你故意的。”他说。
“我没有。”
“那刚才在书房，你盯着我看了一整个会。”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她拢在料理台和他之间，“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那是在看你工作。”
“看了快一个钟头？”
“那怎么了，我自己老公不能看。”
他愣了一下。这个词她好像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说得理直气壮。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当然能。”他说，声音低下来，“但你再这么看下去，今晚又别想早睡。”
她脸红了一下，推开他：“做你饭去。”
他退回去，重新拿起菜刀。她站在旁边，帮他递葱递蒜。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偶尔碰一下手，偶尔撞一下肩。窗外天彻底暗了，厨房的灯亮堂堂地照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菜下锅的时候，他被油溅了一下，皱了皱眉。她伸手去够锅铲，被他拦住了。
“你被烫了。”
“没事。”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翻菜，不说话了。锅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她忽然想起他在书房里冷着脸说“周五之前我要结果”的样子。
和现在，隔着一口锅的距离。
她往他那边凑了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他手上翻菜的动作没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她松开手，退回去，靠在料理台边上。
他没追问，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她跟过去坐下，拿起筷子。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自己才动筷。
吃完饭，她去画室继续画画。他跟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很安静。
“陆沉舟。”
“嗯。”
“你站这儿，我画不好。”
“那我坐着。”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她搁在那儿的画册翻。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画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画到收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放下画册，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她没躲，任他按了一会儿。
“明天还开会吗。”她问。
“不开。”
“那明天干什么。”
“陪你。”
她偏过头看他。他垂着眼，认真地按着她的肩，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沉舟。”
“嗯。”
“你明天陪我去画廊一趟吧，有幅画要送过去。”
“好。”
她转回去，背对着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窗外夜色很静，画室的灯暖融融地照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