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学校组织体检。
月璃排在队伍最后,手里捏着一张体检表,心不在焉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凌浩排在她前面,正和叶汐说着什么,叶汐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月璃看着叶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天之后,叶汐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每次看到她,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匆匆走开。
"月璃。"凌浩回过头,"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月璃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太好。从昨天开始,那种头痛就时不时地发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子里翻搅。每次头痛,就会有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白色的连衣裙,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和小姨的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下一位,月璃。"护士在门口喊。
月璃走进去,按护士的要求抽血、测视力、量身高。抽血的时候,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她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没事吧?"护士扶住她。
月璃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低血糖。"
她从体检室出来的时候,凌浩还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
"给。"他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我妈妈说低血糖要吃甜的。"
月璃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你妈妈……对你很好。"她轻声说。
凌浩笑了笑:"嗯,她是个啰嗦的人。每天早上都要叮嘱我带水杯、带伞、带纸巾,像个小老太婆一样。"
他说"小老太婆"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宠溺。
月璃低下头,剥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小口。甜的,有点苦,是黑巧克力。
"我妈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以前也给我买过巧克力。每次我考了一百分,她就给我买一块,藏在口袋里,等我放学回家再拿出来。"
凌浩安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月璃的声音哽住了,"后来就没有了。"
体检结束后,班主任宣布下午放假半天,让大家回家整理书包,明天春游。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月璃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凌浩帮她把课本摞好,放进书包里。
"明天春游你去吗?"凌浩问。
月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凌浩背起书包,冲她挥了挥手,走了。
月璃一个人走出校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海边。
海边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呼吸。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沙子、珍珠、贝壳、碎玻璃。
她拿起那枚白色的贝壳,放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六年了,它一直被好好地保存着,像一件圣物。
"妈妈……"她对着大海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姨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海边了。"月璃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小姨的手顿了一下。
"海边……"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怎么突然想去海边了?"
月璃没有回答。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外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她悄悄打开门,看到小姨正站在客厅的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那个相册月璃见过很多次,但小姨从来不让她碰。
"小姨?"
小姨吓了一跳,赶紧把相册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月璃看到了封面,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有三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女孩。
那个女人……和小姨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小女孩……是六岁时的自己。
"这是什么?"月璃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小姨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相册递给她。
"你看吧。"
月璃接过相册,手在发抖。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很幸福。
第二页,是那个女人的孕检单。
第三页,是小女孩刚出生的照片,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第四页,是小女孩一岁生日,女人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第五页,是小女孩三岁,在幼儿园门口哭,女人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第六页……
第六页,是小女孩六岁那年的夏天,在海边。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牵着小女孩的手,两个人都在笑。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枚白色的贝壳,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枚勋章。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璃璃和妈妈的最后一次旅行。"
月璃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是我妈妈,对不对?"月璃抬起头,看着小姨,眼泪模糊了视线,"照片上这个人……是我妈妈……她就是你,对不对?"
小姨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你妈妈。"
月璃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小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六年前,"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你昏迷了一个月,醒过来之后……你不认我了。"
"你说我不是你妈妈。"
"你说你妈妈被车撞死了。"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最痛苦的那段记忆……修改了。在你的记忆里,死的人是我,不是你爸爸。"
月璃愣住了。
"爸爸……?"
小姨点了点头,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很阳光。
"你爸爸是警察。"小姨的声音在发抖,"六年前,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你那时候太小,我不忍心告诉你,就跟你说他出远门了。"
"车祸那天,我带你去海边,是想告诉你爸爸的事。我想告诉你,爸爸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回来的路上……那辆货车闯红灯。我推开了你,你被擦伤了,我……我没事。但是你撞到了头,昏迷了。"
"你醒过来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哭着喊妈妈,说妈妈被车撞死了。"
小姨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试过一次,我想告诉你我就是妈妈。但是你一听到就尖叫,说我是骗子,说你要找妈妈……医生说我不能再刺激你,让你慢慢来,等你自己准备好。"
"这一等……就是六年。"
月璃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记错了。
死的人不是妈妈,是爸爸。
而妈妈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照顾她,守护她,用"小姨"的身份,默默地爱了她六年。
那些深夜里给她盖被子的手,那些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身影,那些看着她时藏不住爱意的眼神……
原来都是妈妈。
一直都是妈妈。
"对不起……"月璃扑进小姨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小姨紧紧地抱住她,眼泪决堤而出。
六年了。
她等了六年,忍了六年,盼了六年。
终于,她的璃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