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月璃心上。
她背着书包走进六年七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叶汐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月璃低着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像一叶避开礁石的小舟。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同桌的位置空着——上周那个男生请病假了,据说是什么心理问题,一直没来。
月璃把布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碎花布的小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布面,像抚摸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报告。"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月璃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皮肤白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书包斜挎在肩上,看起来不像个初一学生,倒像个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班主任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凌浩。凌浩,你坐月璃旁边那个空位吧。"
男生点点头,走到月璃旁边,把书包放下,冲她笑了笑。
"你好,我叫凌浩。"
月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凌浩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整理起课本。他的动作很利落,书本按大小排好,笔袋摆在右上角,连橡皮都切成了规整的长方体。月璃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的课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依然向前走。"
字迹清秀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买橘子那一段时,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月璃盯着课本上的文字,那些字却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的布袋。
妈妈……
妈妈最后一次带她去海边,是六岁那年夏天。
那天的海很蓝,天很蓝,风里有咸咸的味道。妈妈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捡贝壳。妈妈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
"璃璃,你看,这个贝壳像不像一颗星星?"
妈妈把一枚白色的贝壳放在她手心里,贝壳上还沾着细细的沙粒。
"我们把它们装进瓶子里好不好?等以后你想妈妈的时候,就打开瓶子看一看,就像看到了大海。"
……
"月璃?"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月璃猛地回过神,发现凌浩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你刚才一直在发抖。"
月璃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她赶紧把手藏到桌下,摇了摇头。
"没事。"
凌浩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悄悄推到她手边。
"我爸爸说的,紧张的时候吃颗糖,会好很多。"
糖纸是橙色的,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月璃看着那颗糖,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拿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的。
课间操的时候,叶汐终于拦住了月璃。
"月璃,对不起。"叶汐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个新的瓶子好不好?我周末去精品店看了,有一个特别好看的,里面也有沙子和贝壳……"
"不一样。"月璃轻声说。
"什么?"
"那个瓶子,是妈妈给我的。"月璃抬起头,看着叶汐,眼神里有一种叶汐从未见过的悲伤,"再好看的瓶子,也不是妈妈给我的那个。"
叶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摔碎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而是月璃心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对不起……"叶汐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对不起……"
月璃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算了。"她说,"你走吧。"
叶汐抹着眼泪跑了。
月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她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都是海,没有船,也没有岸。
"月璃。"
凌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凌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给你。"他把一瓶递给她,"刚才看你没去接水。"
月璃接过来,瓶身冰凉,贴在手心里很舒服。
"谢谢。"
凌浩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爸爸是心理医生。"
月璃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有时候人会把一些太痛苦的事情藏起来,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凌浩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躲在某个角落里,等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跑出来。"
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凌浩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
"我只是觉得,"他说,"如果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跟我说。我爸爸教过我很多……嗯……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心里舒服一点的方法。"
月璃沉默了很久。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我妈妈死了。"她突然说。
凌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六岁那年,她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大货车撞了。"月璃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亲眼看见的。血……好多血……她躺在地上,白色的裙子都染红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就住院了,住了一个月。醒过来之后,小姨就一直照顾我。她说她是我小姨,我妈妈……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凌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可是……"月璃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是有时候,我看着小姨,会觉得……会觉得她好像……"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在她脑海里翻搅——
小姨给她梳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温度。
小姨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小姨看着她时,眼神里那种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那不是小姨看外甥女的眼神。
那是一个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我是不是很奇怪?"月璃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明明知道她不是我妈妈……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
凌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我爸爸说,"他轻声说,"人的心很聪明,它会用一些方式来保护自己。也许你现在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某些事情,那也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答案自己会出现的。"
月璃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上课铃响了。
凌浩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那颗糖好吃吗?"
月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凌浩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下次再给你带。"
那天晚上,月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布袋。
她把布袋拿出来,打开。
碎玻璃、沙子、珍珠、贝壳,静静地躺在月光里。
她拿起那枚白色的贝壳,放在耳边。
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海浪声,没有风声,没有妈妈的声音。
但她突然想起凌浩白天说的话——
"等你准备好了,答案自己会出现的。"
她握紧贝壳,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边缘,她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璃璃,别怕,妈妈在。"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