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泣血空等,残灯守夜,一念执念系余生
噩耗落地,山河无声。
自那日收到书信之后,陆眉的世界,彻底成了一座荒芜空城。
天还是沪上的天,雨还是连绵的雨,小楼依旧、药炉依旧、窗影依旧。
可唯独那个支撑她熬过流言、熬过欺凌、熬过清贫、熬过百病的人,没了归期。
前路断绝,烽火封江。
从此,世间所有安稳、所有期盼、所有温柔许诺,尽数成空。
她没有疯癫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大悲无声,大痛无泪。
只是整个人骤然褪去了所有生气。眼底再也无光亮,心底再也无波澜,连往日时常发作的咳喘,都变得麻木沉寂。
一颗心,一半死去,一半悬着。
死的是圆满,是相守,是往后岁岁年年的风月温存。
悬着的是执念,是期盼,是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能归来的渺茫侥幸。
她日日守在小楼,守着孤灯,守着空窗,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望向巷口。
暮落,最后一件事仍是静听脚步声。
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她再也听不见。
旁人的冷眼刻薄,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人间荣辱、是非、对错、亏欠,于她而言,皆成浮尘。
世间万事,皆不重要。
只剩下一句——徐瞻,你要活着,你要回来。
翁砚日日准时上门。
看着她日渐枯槁的容颜,看着她迅速消瘦的身子,看着她明明活着,却早已像丢了魂魄的模样,心底悲悯沉沉,却无力可解。
药石可医寒疾,可医咳喘,可医皮肉伤痛。
唯独医不好心死,医不好相思,医不好乱世生离。
他为她诊脉,脉象微弱紊乱,气若游丝,郁结入骨。
“夫人,心神溃散,情志尽枯,再这般耗下去,肉身亦难支撑。”
陆眉静静靠在枕上,面色惨白如霜,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翁先生,我不怕死。
我只怕,我死了,便再无人等他。
无人等他归来,无人记他温柔,无人念他情深。
他若九死一生踏破烽火归来,小楼空空,故人不在,他该有多凄凉。”
所以她要撑。
拼尽残躯性命,苦苦撑着一口气。
不为生,不为活,不为自己。
只为给他留一盏灯,留一扇窗,留一个岁岁年年、永不落空的等候。
从此,她不再提笔写诗,不再落笔回信。
案上素笺蒙尘,墨砚干枯冰凉。
从前字字平安,句句温柔。
如今再无书信可寄,再无相思可托。
鸿雁无路,山海阻隔,死生杳杳。
漫长白日,她静坐窗前,一动不动,望着烟雨迷茫的远方,一望便是整日。
寂静深夜,她独守残灯,不眠不休,听风雨穿窗,一听便是通宵。
偶尔恍惚之间,她似看见巷口人影归来,长衫温润,眉目清雅,一如初见模样。
她会瞬间睁眼,眼底生出微弱光亮,起身欲迎。
可转瞬风过人散,庭院空空,只是一场痴心幻觉。
幻觉落尽,是更深、更刺骨的绝望。
她常常轻声呢喃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低细细,泣血无声。
“徐瞻……
你答应我的,你不会负我。
我负尽天下人,唯独不负你。
我斩断亲缘,背弃荣华,受尽唾骂,久病缠身,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你千万、千万不要丢下我。
乱世太苦,人间太凉,
没有你,我撑不住这漫长余生。”
无人应答。
唯有风雨潇潇,落尽凄凉。
翁砚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日日为她熬药调理,温声宽慰,替她挡尽市井纷扰,替她护住小楼清净。
他不求回报,不图相伴,只是不忍看这一腔赤诚深情,落得孤绝消亡。
他曾轻声劝她:“世事已定,生死天命,夫人何苦执念自苦?”
陆眉凄然摇头,眼底荒芜,却藏着最执拗的倔强:
“我这一生,所有选择皆为他。
我的名声毁于他,我的亲情断于他,我的余生寄于他。
我这一生,因他而起,因他而活。
就算天地倾覆,山河变色,烽火吞尽归途。
我亦等他。
一年等不到,等十年。
十年等不到,等一生。
哪怕等到青丝成雪,等到残躯入土,等到人间万事成灰。
我亦不悔。”
爱入骨髓,执念成命。
旁人情爱,不如意便可放手,便可转身,便可重新安稳。
唯独她,从爱上徐瞻的那一日起,便断了所有退路,断了所有回头。
生是等他的人,死是等他的魂。
秋去冬来,霜雪落满小楼檐角。
沪上岁岁风雪,年年孤寂。
世间烟火照常起落,乱世山河依旧飘摇。
旁人的日子有苦有甜,有聚有散。
唯独她的日子,只剩一字——等。
无期限、无归期、无希望、无退路。
昔日大帅府荣华如梦,旧日陆家亲情成灰,世俗流言早已散作云烟。
所有爱恨、对错、亏欠、荣辱,尽数远去。
只剩下小楼孤灯、久病残身、和一场至死方休的空等。
梅花三弄终绝,风月彻底成灰。
她这一生,
为情逆世,为爱焚身,为一人,荒芜余生。
明知大概率永无归期,
明知等候皆是虚妄,
明知执念只剩断肠。
依旧——
甘之如饴,至死不休。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