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隐苦藏酸,纸页平安,万般风霜独自吞
秋风落尽,小楼寂寂,满院寒凉。
方才巷间那场折辱,像一根细细的寒刺,扎在心底,拔不出,化不开,只余隐隐钝痛,岁岁缠绵。
翁砚走后,屋内重归死寂。
门窗紧闭,隔绝了巷陌的蜚语、世人的冷眼,却隔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孤凉。
陆眉静静倚在窗边,良久不动。泪痕早已风干在颊边,只余下一片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抬手轻轻抚过胸口,咳喘渐渐平息,可心底的憋闷委屈,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世人欺她孤身,欺她多病,欺她无依无靠,欺她身世尴尬、无人庇护。
可她半点都不怨徐瞻。
分毫都不怨。
她知晓他在外更苦。乱世谋生,步步维艰,山河动荡,前路飘摇。他日日风霜奔波,熬夜伏案,省吃俭用,拼尽全力,只为换她一口药汤、一日温饱、一寸安生。
他已经倾尽了所有。
她怎能再将市井琐碎、邻里欺凌、心底委屈,一一说与他听?
说了,徒增他愧疚,徒添他烦忧,徒乱他心神。
说了,除了让远方的他自责煎熬、寸寸难安,再无半分用处。
情爱最深的温柔,从不是朝夕相伴、风月呢喃。
是我受尽人间苦,依旧只予你岁岁平安。
暮色沉沉,灯火初挑。
桌上摊开素白纸笺,墨砚微凉。
是她日日备好的纸笔,只为等候远方归信,也只为提笔寄去寥寥思念。
今日,她指尖微颤,缓缓执起笔杆。
眼底万千酸涩、万千委屈、万千寒凉,尽数压入心底,半点不露。
笔落纸上,字字温柔,字字安稳,字字皆是假意平和。
「瞻:
沪上天凉,秋风静好。
小楼安稳,邻里平和,药汤日日按时饮下,旧疾安稳无反复。
我日日静坐读书,闲看叶落,心无杂念,身无苦楚。
你在外,莫挂家,莫忧心,莫自责。
谋生辛苦,行路艰难,你务必保重自身,三餐温热,夜夜安眠。
世间风雨,家中无碍,我自能安稳自持。
你只管安心前路,稳步奔波。
我在此地,守小楼,守灯火,守岁月,守你归期。
岁岁平安,事事安好,勿念。
——眉」
短短一纸回信,轻描淡写,风月无尘。
无人知晓,写下平安二字的人,刚刚受尽市井欺凌、冷眼嘲讽、百般折辱。
无人知晓,字字静好的背后,是她咬碎委屈、咽下血泪、独自硬扛的孤苦。
写完信笺,她缓缓搁笔,身子微微一晃,倦意与心酸齐齐翻涌。
她低头看着纸上工整温柔的字迹,终于无声落泪。
原来深爱一个人,是学会隐瞒所有苦难。
是风雨满身,却报你晴空万里。
是受尽寒凉,仍赠你世间温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小楼孤灯摇曳,映得人影单薄伶仃。
白日里邻里的刻薄言语、指指点点、咄咄逼人,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世人骂她不忠、不孝、不礼、不义。
骂她背弃良人、斩断亲情、贪恋风月、自作自受。
可无人知晓,她这一生,不过是太认真、太赤诚、太忠于本心。
她不过是想要一份懂得、一份深情、一份灵魂相依的相守。
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
这一夜,她独坐灯前,枯坐到天明。
不怨世道刻薄,不怨世人凉薄,不怨情爱坎坷。
只怨生不逢时,只怨乱世无情,只怨情深不寿。
几日后,千里之外的他乡。
徐瞻收到了她的回信。
纸页干净,字迹温柔,字句安宁,无半分愁苦,无半分委屈。
他捧着信笺,反复细读,心头稍稍安稳。
他总怕她独居孤楼、多病体弱、受人委屈,如今见她字字安好,终能稍稍放宽心神。
他不知,这一纸平安,全是她刻意伪装的温柔。
他不知,他捧在手心疼惜的女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吞下了所有人间风霜、所有市井恶意、所有孤苦委屈。
他提笔回信,依旧是寥寥宽慰,依旧是遥遥牵挂。
只是乱世奔波,他的字迹愈发仓促,愈发疲惫。
两人遥遥相望,两两牵挂。
一人藏苦不报,一人奔波不言。
深爱之人,各自扛苦,各自煎熬。
隔着山河烽火,隔着乱世飘摇,明明心心相印,却终究,两两孤单。
小楼风雨年年落,纸上平安字字虚。
万般心酸无人诉,独留痴念待归人。
梅花三弄风霜重,深情不诉最伤人。
世间最痛的情爱,从不是争吵别离。
是我为你扛尽千般苦,却永远只对你说——我很好。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