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孤楼受欺,蜚语伤人,病骨难撑世间凉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从来最衬乱世孤人。
自徐瞻长久远赴他乡、归期寥寥之后,这座租界小楼,便成了人人可轻、人人可议的孤地。
从前徐瞻在侧,纵使清贫,纵使流言四起,尚有一人可以护她、伴她、替她挡尽风雨。
如今小楼空空,男主远游,只剩她一个久病孱弱、身世尴尬的女子独居。
无亲可依,无夫可护,无势可仗。
世人的善意本就稀薄,世人的恶意却最是汹涌。
邻里街坊,本就素来听闻她的过往。知晓她背弃家世、离夫私奔、满城非议的旧事。从前碍于徐瞻在场,不敢明目张胆嘲讽欺辱,只敢私下窃语。
如今见她孤身独居、体弱多病、无人撑腰,那些藏在暗处的刻薄,便尽数浮上台面。
白日里,她静静卧床静养,少出门庭,不与人争,不与人扰。
可越是温顺隐忍,越是被人视作可欺。
楼中妇人聚在巷口闲话,字字带刺,句句诛心。
“便是她呀,从前做过大帅夫人,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偏偏不知足,非要私恋文人,落得如今孤身受苦、清贫多病。”
“自作自受罢了。放着堂堂正正的福气不要,偏要追那些虚无风月,如今男人远走,丢下她一人在此,也是报应。”
“背弃夫主,斩断亲恩,这般女子,本就该受些磋磨。”
闲话入耳,声声刺骨。
陆眉住在小楼之上,窗纸薄凉,楼下细碎刻薄的言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窗内,落进心底。
她不是听不见,只是无力争辩。
世人只知她背弃礼教、追逐情爱,却无人问她半生孤寂、无人懂她灵魂荒芜、无人惜她真心赤诚。
她病体孱弱,咳喘连连,连起身走动都费力,哪里还有心力与世俗口舌相争。
可忍让,换不来安宁。
楼下邻里,愈发肆无忌惮。
有人故意挤占她门前过道,有人倒水泼污她阶前青石,有人故意深夜喧闹,扰她静养安眠。
更有刻薄妇人,上门借故找茬,言语刁钻,句句讥讽。
这日午后,秋风萧瑟,陆眉刚服下药汤,倚在窗边小憩。
隔壁妇人叉腰站在门口,冷声开口,句句不饶人:“陆小姐,你孤身女子独居此处,本就风言四起,惹人闲话。便该安分守己、谨守规矩,少惹旁人眼嫌。偏你日日闭门不出、故作清高,莫不是还觉得自己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陆眉微微睁眼,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却依旧守着最后的体面,轻声道:“我闭门静养,不曾扰人,不知何处惹了街坊不快。”
“不曾扰人?”妇人冷笑,“你这人站在这里,便是最大的惊扰!整条街巷谁不知你的丑事?一个不守妇道、弃家私奔的女子,害得邻里都要跟着被人指点!若不是你,我们这巷弄何来这些闲言碎语!”
字字蛮横,句句不讲道理。
陆眉心口一阵闷痛,咳喘骤然发作,胸口翻涌着苦涩寒凉。
她望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妇人,忽然觉得满心苍凉。
原来世人从来不分对错、不分缘由。
只因为她是世俗眼中的“异类”,便活该承受所有诋毁、所有恶意、所有刁难。
她轻声苦笑,眼底漫上水光:“我这一生,从未害人,从未欺人,从未负过良心。我只是忠于自己的心,爱了一场想爱的人,过了一场想过的人生。为何世人,偏偏容我不下?”
“容不下你的,是世道规矩!”妇人愈发嚣张,“不守礼教、不顾伦常,便不配得世人善待!”
争执之声落于巷间,引得邻里围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无人替她说话,无人为她辩解,无人怜惜她久病孱弱、孤身无依。
人人冷眼,人人旁观,人人幸灾乐祸。
她立在秋风之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枝被狂风肆意折辱的残梅。
恰在此时,翁砚携药上门。
他穿过围观人群,一眼便看见巷中孤立无援、面色惨白、眼含泪痕的陆眉。又看周遭众人刻薄围观、妇人咄咄逼人之态,瞬间了然。
他快步上前,挡在陆眉身前,神色温平,却自有凛然气度。
翁砚常年行医租界,人缘端正,品性温厚,邻里皆敬他医者仁心。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妇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明:
“街坊邻里,本当和睦相待。陆夫人久病在身,体弱神衰,日日闭门静养,从未与人结怨。诸位闲言非议、上门刁难,未免太过刻薄。”
“世人情爱纠葛,是非难解,本是他人私事。从未有一条规矩,规定忠于本心之人,便该受尽欺凌、任人折辱。”
“医者眼中,只分疾苦病痛,不分过往是非。她只是一个被病痛纠缠、被世事磋磨的可怜人,并非诸位口中的罪人。”
一番话,温和却有力,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那妇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收了气焰,不敢再肆意放肆,只能恨恨瞪了一眼,转身退入人群。
围观邻里见翁砚出面,也渐渐散去,巷口终得清净。
喧嚣落尽,秋风依旧寒凉。
翁砚转头看向身后的陆眉,只见她眼眶通红,唇色泛白,咳喘不止,身子微微发抖,满眼皆是孤苦无依。
“受委屈了。”他轻声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击溃了陆眉所有强忍的坚强。
这些年,她扛过家族决裂,扛过满城流言,扛过清贫疾苦,扛过久病缠身。
她从未示弱,从未哭诉,从未喊过一句委屈。
可此刻,孤身被欺、被世俗恶意碾压,终于有人看见她的苦、懂她的难、惜她的孤。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
她不怕苦,不怕穷,不怕病。
她最怕的,是无人撑腰、无人懂得、无人怜悯的孤凉。
徐瞻远在他乡,千里之外,风雨奔波,为生计熬得身心俱疲。
她从不愿将这些琐碎委屈、市井欺凌告知于他。
她怕添他烦,怕乱他心,怕他在外本就艰难,还要再为她牵肠挂肚、自责愧疚。
于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折辱、所有的寒凉,她只能独自咽下,独自承受,独自隐忍。
翁砚看着她默默垂泪、强忍哽咽的模样,心底轻叹。
他不劝她放下执念,不劝她回头是岸,不评她情爱对错。
只是扶着她孱弱的身子,缓缓送回小楼,替她关好门窗,隔绝外界秋风寒凉,又细心煎好汤药,静静守在一旁。
药香袅袅,温汤入喉。
身体的寒,尚可药治。
心底的寒,却无人可暖。
陆眉静坐窗前,望着空空巷陌,望着萧瑟秋风,心底万般苍凉。
她终于彻底懂得——
当年她义无反顾、飞蛾扑火奔赴的爱情,
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真心与懂得。
也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孤苦与磨难。
有爱,却无庇护。
有心,却无安稳。
有情,却受尽颠沛。
梅花三弄初起,俗世最凉。
深情一场,半生风雨,半生孤零。
前路更长的寒凉,更深的劫难,
正静静,等她一人独闯。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