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鸿雁寄愁，两地风霜，一纸相思一寸肠断
乱世流年，最奢侈的是相守，最珍贵的是平安，最卑微的，是遥遥相思。
自徐瞻远赴他乡授课谋生，沪上小楼，便彻底成了一座孤寂的空巢。
四时风雨，日日潇潇。
春来无花共赏，秋至无月同看。
晨无人问粥温，夜无人伴灯眠。
陆眉的寒疾缠绵不去，身子时轻时重，大半时日，皆卧于榻上。白日听风，夜里听雨，日日唯一的期盼，便是远方递来的一纸书信。
烽火阻隔路途，邮路颠簸不定，书信来得极慢，极迟，极难。
往往一别旬日，方才盼得一纸薄笺。
这世间最苦的等待，不是决绝别离，不是恩断义绝。
是明知彼此深爱，明知彼此牵挂，却被乱世山河生生隔断。
你在远方风霜奔波，我在此地久病孤守。
日日相思，日日不见。
徐瞻在外，日子远比家中更苦。
他乡陌生，举目无亲，学堂简陋，薪俸微薄。白日登台授课，唇舌劳顿，夜里寄宿荒舍，灯影凄清。乱世物价飞涨，他自己省吃俭用，餐餐清粥小菜，把所有攒下的银钱，尽数托人带回沪上，只为换她药钱、米粮，护她一线生机。
从前落笔皆是风月相思、梅影情深。
如今提笔，只剩风霜疲惫、平安二字。
他不敢写苦，不敢写累，不敢写他乡孤寒、辗转流离。
怕她忧心，怕她落泪，怕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再添郁结。
故而每一封书信，皆是温柔宽慰。
「眉吾爱：
他乡安好，风雨不惊，饮食温饱，你勿挂怀。
沪上秋寒，切记添衣，药需日日服下，不可偷懒。
你若安好，我他乡风霜，皆值得。
待时局稍稳，我便即刻归乡，伴你窗前煮茶、灯下读诗，再不负你朝夕。
——瞻」
寥寥数语，清淡温柔，字字皆是宽慰。
可陆眉捏着薄薄信笺，指尖触到那仓促潦草的字迹，便知他在外万般辛苦。
从前他写字温润飘逸，一笔一画皆是从容风雅。
如今字迹仓促紧绷，带着奔波的疲惫、岁月的焦灼。
他瞒得辛苦，她看得心疼。
明明两心相知，两两深爱，却只能互相隐瞒苦楚，互相独自硬扛。
陆眉伏在枕上，一遍一遍细读书信，泪水无声落在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她提笔回信，字字轻柔，字字凄婉。
「瞻：
见字如面。
小楼安好，药汤常温，我虽体弱，尚能自持，你勿牵挂。
他乡风大，行路小心，饭要温热，夜要安眠。
我不要你挣多少钱，不要你受尽风霜。
我只要你平安归来，岁岁无恙。
自你走后，庭院梅落，窗影孤单。
晨起无人言语，暮落无人相伴。
人间最苦，莫过于——
相思无尽，相见无期。
我等你归来。
无论乱世多久，无论风霜多苦，我终身在此，不离，不弃。
——眉」
一纸回信，写尽温柔，写尽孤寂，写尽漫长无期的等待。
书信往返，遥遥千里。
一封寄出，盼十日。
一封归来，念十日。
二十日遥遥相望，只剩无尽牵挂，无尽煎熬。
有时夜半风起，雨打窗棂。
陆眉咳喘难眠，病骨酸痛，孤身卧于冷榻，听着满城风雨，心底思念泛滥成灾。
她多想他在身边。
多想累时有肩可依，病时有手相扶，难过时有温柔宽慰。
可山河阻隔，烽火断路。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难平。
翁砚依旧日日上门复诊，默默煎药，静静看护。
他看着她日日抱信垂泪，看着她字字深情落笔，看着她相思入骨、孤寂缠身，心底了然，却从不多言。
他知她满心皆是徐瞻，知她此生痴心全系一人。
他只是静静陪着这孤寂的小楼，陪着这多病深情的女子，在她无人相伴的日夜，替风雨流离的良人，护她一分安稳。
一日午后，天色暗沉，风雨欲来。
翁砚诊脉过后，轻声道：“夫人近日心神耗损过重，相思郁结，比寒疾更伤根本。身子可养，心事难平。”
陆眉淡淡苦笑，眼底满是苍凉：“先生可知，世间最磨人的病，从不是皮肉疾苦。是相思，是等待，是所爱之人远在天涯，我却无能为力。”
“我不怕病苦，不怕清贫。
我只怕乱世无情，怕烽火无情，怕遥遥等待，终等不来归人。”
一语道尽半生凄楚。
翁砚默然良久，轻轻叹息：“乱世之人，皆是浮萍。聚散随缘，生死难料。能有一人让你岁岁相思、日日牵挂，亦是乱世里，难得的情深。”
难得情深，却也最是断肠。
夜色深垂，沪上风雨大作。
千里之外，他乡孤舍。
徐瞻伴着一盏残灯，细读她字字温柔的回信。纸页微凉，字迹含愁，字字皆是等待与深情。
他捏着信笺，低头良久，眼底泛红，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他奔波劳苦，风霜满身，从无半分怨言。
可唯独愧对她。
愧对她一生痴等，愧对她久病孤守，愧对她倾尽全世界换来的一场遥遥离散。
他低声呢喃，字句沙哑：“眉儿，委屈你了。再等等我，再等等时局……我必归来，好好护你，不再让你孤单。”
可乱世滔滔，风云不定。
谁也不知，来日几何，归期何日。
一封鸿雁书，牵起两地相思。
你在江南多病苦，我在江北历风霜。
你在小楼等归人，我在他乡念旧颜。
风月隔着烽火，温柔隔着山河。
相思无尽，肠断无声。
梅花二弄将彻，相思磨骨。
人间最苦的情爱，
不是无缘相守，
是有缘相爱，却被乱世生生分开。
归期未定，风波又起。
更大的别离，已在命运深处，悄然等候。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