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烽火漫江，山河飘摇，相思隔尽人间烟火
民国乱世，从来容得风月，却容不得安稳。
沪上的繁华看似依旧，霓虹彻夜流转，可江北的烽火早已步步逼近。硝烟漫过千里山河，战事四起，人心惶惶，满城皆是流离不安的气息。
街市物价一日数涨，纸贱金贵，文人笔墨再不值钱。
从前徐瞻撰稿授课，尚且能勉强撑起小楼三餐、药汤日用。可乱世一来，报社停刊、学堂动荡、文人失业，所有安稳营生，一朝尽数崩塌。
日子，陡然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清贫不再是浅浅磋磨，而是实打实的饥寒窘迫。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撑起她日日不断的药钱，为了让卧病的她不致受冻挨饿，徐瞻不得不四处奔波、四处辗转。
他接遍了沪上所有零碎文稿，夜里熬夜誊写、连夜撰稿，白日奔波各校代课，甚至远赴城郊讲学，早出不见天光，晚归恰逢夜半。
曾经执笔写风月、写相思、写人间浪漫的诗人，如今笔下只剩生计、奔波、惶惶求生。
风雅尽碎，温柔磨平。
小楼彻底冷清了下来。
白日漫漫，从晨光微亮到暮色沉落，整间屋子，只有陆眉一人枯坐。
药炉日夜不熄，烟火袅袅，苦香满室，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白昼。
她身子缠绵难愈，咳喘时时发作，走不得远路，受不得风寒，只能困在方寸小楼之中，日日等候。
等候他风尘仆仆归来，等候他一身烟火疲惫落定，等候这乱世飘摇里，一点点微薄的温存。
可等候，多半是空等。
乱世路乱，关卡重重，时常阻隔归途。有时徐瞻远赴乡下代课，一日两日归不得，有时文稿积压，连夜伏案，彻夜不归。
聚少，离多。
曾经朝夕相守、灯下论诗、风月相伴的两人，如今被乱世烟火、生计奔波，生生隔离开来。
情爱还在，思念还浓，可相见太难，相伴太奢。
那日黄昏，风卷残云，天色阴沉得好似要压落大雨。
陆眉咳喘复发，胸口闷痛难忍，独自扶着窗沿，望着巷口空空荡荡。巷陌行人匆匆，皆是归家的脚步，唯独她的归人，迟迟不见踪影。
她久病体弱，心力交瘁，又兼心底忧思成海。忧乱世烽火，忧前路茫茫，忧他在外奔波安危，忧两人清贫无依的余生。
相思、牵挂、担忧、孤寂，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轻轻靠着冰冷的窗棂，眼底一片荒芜凄凉。
世人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她拼尽半生、负尽所有换来的眷属，终究抵不过乱世山河飘摇。
有爱，无家。
有情，难守。
有相思，无团圆。
夜深之时，徐瞻终于归来。
一身风尘，衣衫单薄，发间染着夜露，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他连日奔波，食不饱、睡不安，整个人清瘦了大半，眉眼间再也不见当年诗人的温润风雅。
他推门，第一眼便看见窗边孤寂伶仃的人影。
灯光昏黄，映得她面色惨白、楚楚可怜，像一枝风雨里摇摇欲坠的寒梅，美得凄绝，弱得心碎。
徐瞻心口猛地一酸，所有奔波劳碌的疲惫，瞬间化作汹涌的疼惜。
他快步上前，声音沙哑疲惫：“眉儿，夜深了，怎么还不睡？风大寒凉，仔细旧疾复发。”
陆眉抬眸望他，眼底凝着浅浅水光，轻轻摇头。
“我等你。不等你归来，我睡不安稳。”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憔悴的眉眼，指尖微凉。
“你瘦了好多。日日奔波，太苦太累。”
徐瞻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掌心，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温柔安抚：“我无妨，我是男子，扛得住风霜。你好好养病，便是我最大的安稳。”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得无力。
乱世浮沉，命如草芥，衣食尚且为难，何谈安稳。
夜里，两人倚枕相依，却再也没有从前的低语温存。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窗外呼啸夜风，和她偶尔压抑的咳喘声。
良久，徐瞻低声轻叹，语气藏着无尽茫然：
“眉儿，有时候我真怕。怕这乱世不休，怕生计无着，怕我护不住你，怕你跟着我，一辈子受苦受难，永无宁日。”
他从前敢逆世俗、敢扛流言、敢与天下非议对峙。
可在乱世烽火、饥寒生存面前，他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
陆眉轻轻靠在他肩头，柔声安抚，字字温柔，亦字字凄楚：
“我不怕苦，不怕穷，不怕乱世飘摇。
从我舍弃一切随你南下那日起，我便早已无惧风雨。
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在，纵使山河破碎、清贫一世，我亦心甘情愿。”
她这一生，不求富贵，不求安稳，不求名分。
只求所爱之人，岁岁平安，日日相伴。
可乱世最是残忍——
连这点微薄的念想，都吝啬成全。
往后的日子，离别愈发频繁。
战事吃紧，沪上动荡，文稿锐减，谋生无路。为求一线生计，徐瞻不得不接下外地学堂的长期聘书，需时常往返他乡，短则三五日，长则十余日不得归。
一纸相思，隔了千山烽火。
一腔深情，隔了万丈人间烟火。
他在外奔波求生，步步艰难。
她在内孤守小楼，日日养病。
两人心心念念，两两牵挂，却只能隔着遥遥山河，各自煎熬。
偶尔得闲，他寄回寥寥书信，纸上字字匆忙，满是平安报慰，再无当年温柔缱绻的情诗。
乱世之中，风月无用，浪漫奢侈，活着已是不易。
陆眉每得一封书信，便抱信垂泪，独坐深夜。
她终于慢慢懂得。
冲破礼教，只是情爱最难的开端。
熬过流言，只是相守最浅的劫难。
真正虐人的，是乱世无情，是生计逼人，是相爱之人，生生不得相守。
梅花二弄，风波彻骨。
山河飘摇，相思无寄。
最热烈的相逢，
遇上最动荡的人间，
终究只剩——
风月零落，深情飘摇，聚散不由人。
更大的离别，已在前路，静静等候。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