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结成疾,寸寸相思苦,最是温柔无声伴
人心若有结,药石皆无医。
自收到王景那封千里来信之后,陆眉心底积攒多年的愧疚、亏欠、自责,一朝尽数翻涌。
从前她尚可自欺,尚可告诉自己情爱无错、本心无过。
可那一纸温厚包容、无怨无责的信笺,像一面清清朗朗的镜子,照出她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自私、所有的绝情。
她可以扛世人唾骂,可以扛流言刀枪,可以扛清贫疾苦。
唯独扛不住——被辜负之人,依旧温柔待我。
那一夜泪痕未尽,次日晨起,寒疾骤然加重。
晨起咳喘不止,胸口郁结闷痛,头晕目眩,连起身的力气都无。昨夜未眠的心绪、翻涌的愧疚、深秋的霜寒,齐齐压来,本就孱弱的身子瞬间垮了。
徐瞻见她面色惨白、唇色发青,吓得心慌不已,匆匆换了衣衫,立刻去请翁砚上门。
细雨绵绵,沪上秋寒浸骨。
翁砚冒雨而来,一身素色长衫,衣肩微湿,依旧是沉静温和的模样。他踏入小楼,闻到满室未散的药苦,抬眼看见卧榻上气息微弱、眉眼憔悴的陆眉,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疼惜。
他不多问缘由,亦不打探前尘旧事。
这些日子,他看惯她强撑笑脸、隐忍心事,看惯她病体缠绵、郁郁寡欢,早已知晓——她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指尖搭上腕脉,细诊良久,翁砚轻轻蹙眉。
“脉息紊乱,气郁堵胸,旧寒复发,且比往日更重。是心结郁结,劳神伤思,情志大乱所致。”
徐瞻立在一旁,满心愧疚焦灼,低声叹道:“是我不好,近来让她心事太重,不得安稳。”
他知是流言纷扰、生活困顿、旧事翻涌,将她层层困住。可他身为枕边人,拼尽全力,依旧护不住她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翁砚调好药方,语气平和温厚:“此病需静养,更需心安。身体之疾可药治,心中之结,旁人无解,唯自渡方可自愈。”
自此几日,陆眉缠绵病榻,昏沉度日。
白日里,徐瞻要外出授课撰稿,维持家用,无法时时相守。
空荡荡的小楼,细雨敲窗,药炉孤响,只剩她一人卧病静养。
翁砚便日日上门,早晚两次复诊,细心调方,亲自守着药炉煎药,温火慢熬,从不假手他人。
他话依旧极少。
不探她情爱纠葛,不问她北平过往,不评她是非对错。
他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诊治,安静地煎药,安静地看她昏沉睡去,再安静地离去。
世人看她,皆是带着偏见、评判、唏嘘。
有人骂她离经叛道,有人叹她自作自受,有人笑她为爱痴狂落得清贫多病。
唯独翁砚,看她只是一个被心事困住、被病痛折磨、被情爱熬得满身伤痕的可怜女子。
那日午后,雨势淅淅沥沥,天色暗沉如暮。
小楼寂静无声。
陆眉半靠枕上,气息虚弱,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落寞。她望着窗外迷蒙雨雾,轻声呢喃,似自语,似轻叹。
“人人都道我如愿以偿。
挣脱牢笼,得遇知音,嫁得心上人,不惧世俗,不畏人言。
可为何……如愿之后,全是苦?”
翁砚正坐在炉边看顾药汤,闻言静静抬眸。
他沉默片刻,声音温润如水,轻轻落定在空气里:
“姑娘以为,人间如愿,便是圆满吗?
世间万般奔赴,皆有代价。
你得了灵魂相知的情爱,便要付出众叛亲离的代价。
你挣脱了礼教捆绑的人生,便要背负世俗千古的非议。
你忠于本心、忠于情爱,便要承受良心亏欠的煎熬。
人生从来没有两全。
选择了轰轰烈烈,便注定一生跌宕。
选择了随心而活,便注定不得安稳。”
这一番话,不劝、不安、不慰。
只是清清楚楚,道破她一生宿命。
陆眉怔怔听着,眼底水雾缓缓漫起。
是啊。
她一生只求爱、只求真心、只求随心。
可随心的代价,是半生风雨、半生亏欠、半生孤寂。
她轻声落泪,声音虚弱凄楚:
“我从不后悔爱他。
可我后悔……伤了无辜之人。
我宁愿他恨我、怨我、骂我。
也好过他年年岁岁,待我温柔如初。”
翁砚看着她泪落腮边、破碎孱弱的模样,心底微动,却依旧只是淡淡一语:
“情爱无错,选择有债。
此生欠下的温柔,此生无解。
唯有余生安稳,少病少忧,便是对故人最好的成全。”
他从不介入她的情爱,从不觊觎她的芳心。
他只是在她风雨最寒、病痛最苦、心事最重的日子里,做一盏安静的灯,暖她一时寒凉,照她一段迷途。
黄昏时分,徐瞻匆匆归来。
推门而入,看见翁砚安静收拾药具,看见榻上默默垂泪、眉眼凄楚的陆眉。
他心口一紧,快步上前,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眉儿,今日可好些了?是不是又难受了?”
陆眉抬眸望他,眼底含泪,轻轻摇头。
“还好。只是心事多了些。”
她依旧爱他,入骨入血,从未更改。
只是这世间,情爱、亏欠、安稳、风雨,从来无法兼得。
翁砚收拾妥当,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悄然告辞。
细雨暮色里,他的背影沉静孤淡,不求相伴,不问归途,只默默守护,岁岁无言。
小楼之内,只剩两两相对。
徐瞻坐在床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满心疼惜,满心疲惫,满心无力。
“眉儿,再熬一熬。
等熬过这段清贫,熬过这些流言,熬过这些旧事。
往后余生,我定让你安稳无忧。”
陆眉靠在他怀中,静静落泪,不言不语。
她心底知晓。
有些风雨熬得过,
有些病痛熬得过,
唯独心底的亏欠,一生熬不过。
梅花二弄彻底落尽。
风月磨尽温柔,旧事扰尽安稳,深情熬尽欢喜。
风雨还未停,劫难尚未终。
更烈的风波,已在乱世深处,悄然酝酿。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