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故书千里,一纸清念,前尘入梦最伤人
沪上深秋,霜风渐紧。
檐外梧桐叶落潇潇,一地碎黄,衬得小楼愈发清寂寒凉。
陆眉的寒疾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像她心底斩不断、理还乱的心事,缠绵不休。
自上次争执过后,徐瞻愈发谨慎温柔。他日日早出晚归,加倍勤恳撰稿授课,再不曾将外界的郁气、生活的疲惫,撒在她身上。
只是那份小心翼翼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疏离。
爱意还在,热烈却淡了。温存尚存,坦荡少了几分。
两颗曾经毫无隔阂、灵魂相贴的心,被清贫、流言、病痛,悄悄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压抑。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连风都带着沉郁的凉。
这日午后,邮差踏碎落叶,送来一封北平寄来的信。
信封素白,字迹沉敛端正,一笔一画,沉稳如山,不似文人飘逸,独有军人规整克制的风骨。
不是亲友,不是旧识。
是王景。
千里北平,隔江山海,时隔数年,那位被她辜负、被她背弃、被她亲手推开的良人,终究还是寄来了一纸书信。
徐瞻彼时外出授课,小楼空空,唯有药炉轻沸。
陆眉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骤然冰凉,心口猛地一沉。
这些年,她刻意不去回想北平旧事。
不去想朱楼庭院的安稳,不去想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不去想自己以死相逼、索要休书的决绝,更不去想,那场众叛亲离、负尽良人的荒唐奔赴。
她以为时间可以掩埋前尘,以为远走江南便能斩断过往。
可一纸千里来信,瞬间将她拉回数年前那个雨夜。
拉回他含泪成全、落笔休书、独自心碎的那一夜。
她指尖微颤,缓缓拆开信笺。
字迹淡淡,字句寥寥,无嗔无怒,无恨无怨。没有质问她的绝情,没有控诉她的辜负,更没有嘲讽她如今清贫多病、风雨飘摇的日子。
通篇字句,只有温厚的体恤,与遥遥的挂念。
「眉儿:
别来无恙。
江南霜寒,知你素体偏弱,久病难安。沪上物价高昂,度日维艰,若有窘迫,不必逞强。
当年放手,愿你得一生挚爱,岁岁欢喜,无拘无束。
不求你念我半分,唯愿你平安康健。
世间风雨,若前路难行,北平旧宅,永远为你留一扇门。
——王景」
短短数行,字字温柔,字字坦荡,字字成全。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被负之人,依旧心怀温柔。
被伤之人,依旧遥遥祝福。
陆眉握着信笺,指尖狠狠收紧,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洒脱、所有“我此生不悔”的执念,轰然崩塌。
这些年,世人骂她薄情、叛逆、忘恩、轻狂。
她从不辩解,从不回头。
她笃定自己为爱没错,笃定自己只求真心无错。
可在王景这一份毫无怨恨的温柔面前,她所有的理直气壮,都变得渺小、自私、残忍。
他待她,仁至义尽。
护她荣华,予她体面,容她孤寂,成全她私奔,宽恕她背叛,时隔多年,还遥遥挂念她的病痛与饥寒。
而她回馈他的,只有决绝、辜负、背叛与一身风雨。
陆眉缓缓蹲下身,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坠落,砸在素白纸笺上,晕开点点墨痕。
原来最诛心的从不是恨。
是你负他万千,他待你依旧如初。
是你绝情远赴,他岁岁予你成全。
是你满身风雨皆因己,他却还在原地,祝你平安。
她以为自己是追逐真爱的勇者,挣脱世俗、挣脱枷锁、挣脱命运。
可回望前尘,她不过是一个踩着良人深情,奔赴自我执念的自私女子。
情爱无错,可良心有愧。
晚风穿窗,卷起落叶,寒意侵入骨血。她本就虚弱的身子,被心底汹涌的愧疚冲刷,浑身微微发抖。
她爱徐瞻,从未减半。
奔赴他的那一场炽热,从未后悔。
可这一刻,愧疚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情爱欢喜。
原来人这一生,纵使为爱倾尽所有,终究逃不过良心的煎熬。
傍晚时分,徐瞻归来。
推门而入,便看见蹲落在地、满面泪痕、浑身凄楚的陆眉。地上摊开那封北平来信,字迹淡淡,却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瞬间便知晓了一切。
心口骤然酸涩,百味杂陈。
他不吃醋,不恼怒,不猜忌。
他只是心疼。
心疼她深埋心底的愧疚,心疼她夜夜压抑的前尘,心疼她这一生,爱得热烈,活得倔强,却也伤得最深,累得最苦。
他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扶起,伸手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水,声音温柔低沉:
“眉儿,别哭。”
陆眉埋在他怀中,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压抑破碎。
“徐瞻,我是不是太坏了?
我负了他的深情,负了他的成全,负了他的万般温柔。
他从未害我、从未负我、从未薄我。
可我,耗尽了他所有温柔,换我一场风雨情爱。”
徐瞻紧紧抱着她,心口又酸又痛。
他无言以对。
情爱本就自私,本就不问对错。
她爱他,没有错。
王景爱她,亦没有错。
错的只是乱世相逢,错的只是姻缘错配,错的只是世间深情,从来多半遗憾。
“不怪你。”徐瞻轻声叹息,字字温柔,“世间情爱,本就勉强不得。他的温柔是他的本心,你的奔赴是你的真心。无对无错,只有无缘。”
“可我心不安……我真的不安。”陆眉哽咽难言,“他越是温柔,我越是愧疚。他越是成全,我越是不堪。”
一纸千里旧书,翻尽半生前尘。
原来有些亏欠,此生无解。
有些愧疚,终生难消。
那一夜,小楼灯火凄清。
徐瞻静静陪着她,无言安抚,默默相守。
药炉的苦涩,晚风的寒凉,心底的酸涩,交织成无尽凄楚。
陆眉一夜无眠。
睁眼是眼底泪痕,闭眼是北平旧梦。
梦里是朱楼安稳,是他温柔低语,是他含泪成全。
她终于明白——
她挣脱了世俗的枷锁,挣脱了礼教的捆绑,挣脱了婚姻的牢笼。
却永远挣脱不了,心底的亏欠。
梅花二弄终尽,前尘刻骨,旧念难消。
一桩旧缘,一纸清念,从此扎根心底,岁岁煎熬。
(第十五章 完)